殿内为之一肃。
薛国观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率先开口:“陛下,臣以为不妥。”
崇祯看向他。
薛国观斟酌着措辞:“山西盐政已成,该赏的赏、该罚的罚,陛下年前已经处置过了,如今再用二十万两白银去给山西官员涨俸禄,臣斗胆说一句,这不是收买人心,是什么?”
程国祥也跟着开口,语气比薛国观缓和些,但意思差不多:“陛下,年初北直隶和河南两省遭灾,赈灾要用钱,夏收之前处处是缺口。这二十万两与其拿去涨俸禄,不如攒着,等以后有需要的时候再用。山西那边,臣待了几个月,底下的人虽有功劳,但也不至于要用二十万两去赏。”
高仕林低着头,依旧没敢吭声。
孙承宗坐在那里,眼皮微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也没有说话。
崇祯听完两人的话,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语气比刚才硬了一些。
“朕知道你们觉得这二十万两花得不值。但朕有朕的考量。”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去。
“本朝官员俸禄低,这不是什么秘密。洪武年间定的俸禄,到如今快三百年了,物价涨了多少,粮价涨了多少,朕不说你们也知道。俸禄不够花,官员就要想别的法子弄钱——火耗、常例、陋规,一层一层往下刮,刮到最后,倒霉的是老百姓。老百姓活不下去了,就去当流寇,流寇多了,朝廷就要花更多的钱去剿,这笔账,朕算过。”
殿内没有人接话。
“所以这二十万两必须出,不光是赏山西的官,也是在给山东立榜样——只要盐政干得好,俸禄就能涨,朕要让天下官员都看看,老老实实推行朝廷的政策,比刮地皮来钱快,也来得安稳。”
薛国观和程国祥对视了一眼,还要说什么。
崇祯却忽然话锋一转:“至于赈灾的钱,朕另外有法子。”
几个人都抬起头来。
“各地藩王、亲王的岁赐,朕打算拿三成出来,换成大明宝钞。”
殿内骤然安静。
薛国观眼皮跳了一下。
程国祥愣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像是在飞快地盘算着什么。
崇祯继续说道:“省下来的钱粮,拿去赈济灾民,这个法子,也是几天前万寿帝君托梦说给朕的,嘉靖朝时就用过,那时候六成用宝钞结算,朕现在只换三成,算不得什么苛政。”
其实,这还是他跟着户部的人学的,户部可以把给满清的岁赐换成宝钞,他自然也可以吧藩王的岁赐换成宝钞,当然,为了增加这件事的合理性,他习惯性捎带手就拉上了嘉靖,要是能成,功劳我崇祯来拿,要是不成,骂名你嘉靖背一半,怎么也不亏,嘿嘿。
他说完,殿内还是没有人接话。
但那种沉默和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的沉默是思虑,现在的沉默是——默许。
崇祯如果是从其他朝廷计划里扣钱出来赈灾,薛国观也好、程国祥也好,总要争几句。
可这是从藩王手里拿钱,文官集团跟藩王之间,从来就不是一条心,替藩王说话?犯不上。
更何况嘉靖朝确有过先例,那时候比这狠多了,六成用宝钞结算,藩王们闹了一阵也没闹出什么名堂,如今只换三成,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薛国观第一个开口:“陛下此策,于国于民皆有裨益,臣以为可行。”
薛国观这时候要是还不站出来支持,他也就不叫薛国观了,同时,他心里也有了一丝安稳,虽然陛下有的地方变了,但还是和以前一样爱面子,还什么万寿帝君托梦,你直接说你自己想这么干不就完了?还搁这儿玩儿上托梦这一出了。
程国祥也跟着点头:“嘉靖旧例,确有先河,三成换宝钞,藩王那边虽有怨言,也不至于闹出大乱子,且……这确实是目前能立刻来钱的路子了。”
程国祥是真心觉得这法子不错,量大、稳定、可持续性高,简直太棒了。
高仕林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孙承宗没有表态,但也没有反对,他只是坐在那里,微微阖着眼,像是睡着了。
殿内的气氛刚松下来没一会儿,崇祯又开口了。
“盐政的事说完了,朕再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
“京察司设立以来,只在京师和北直隶行事,不涉其他省份。朕看过这两年的账,别的不说,单拿赋税一项——去年北直隶的赋税比前年多收上来两成。贪腐少了,该入库的银子自然就多了。这个道理,朕不说你们也明白。”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所以朕打算在山西也开设一个类似的衙门。名字朕都想好了——就叫晋察司。”
殿内安静了一瞬。几个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人出声反对。
京察司这两年的成效摆在那里,北直隶的贪腐确实收敛了不少,如今要往山西铺,于情于理都说得通。何况山西盐政刚稳下来,朝廷的耳目伸进去,也是应有之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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