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国祥和高仕林退出武英殿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程国祥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高仕林跟在程国祥后头,脸色比进殿的时候好了一些,但眉心还是拧着的,像是在琢磨什么,他走了几步,忽然低声问了一句:“程阁老,陛下留李大人……是还有什么事?”
程国祥没回头,只淡淡地说:“陛下自有陛下的道理。”
高仕林便不再问了。
武英殿内,崇祯靠在椅背上,看着李待问重新坐回绣墩上。
李待问今年五十有七了。他生得清瘦,脸上皱纹不深,但眉间那两道竖纹像是刻进去的,说话的时候不显,一静下来就浮出来。他在户部待了十几年,从主事做到侍郎,什么账目没见过,什么风浪没经过,这会儿被单独留下来,倒是沉得住气。
崇祯打量了他几眼,偏头对王承恩说:“把东西拿来。”
王承恩应了一声,转身进了暖阁。不多时,捧着一只红漆托盘出来,上头摆着几样东西——一支笔,一沓纸,一块砚台,一块墨。
笔是象牙笔杆的,笔斗处雕着云纹,细腻精巧;纸是贡纸,裁得整整齐齐,雪白莹润,边角上压着暗纹;砚台是块老砚,石质温润如脂,砚堂上隐隐泛着紫光,背面刻着几个字;墨是金墨,面上描着金线,沉甸甸的。
崇祯指了指托盘:“这是赏你的。”
李待问连忙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臣谢陛下赏赐。”
“坐下说话。”
崇祯摆了摆手:“李卿在户部这些年,笔墨用得不少,朕这些东西搁在库里也是搁着,不如给了你。”
李待问又谢了一回,重新坐回去。王承恩把托盘搁在一旁的几案上,退到一边。
崇祯没有再寒暄,从御案上拿起一本小册子,递过去:“你看看这个。”
李待问双手接过来。
册子不厚,蓝皮线装,封面上没有题字,他翻开第一页,目光落上去,很快便入了神。
这是靖海司自成立以来的全部记录。
他翻得很快,但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户部尚书的底子在这儿摆着,他心里头很快便有了个大概,最后一页记着去年的总账——白银二百一十三万四千七百两,粮食七十八万九千三百石。
李待问合上册子,抬起头来。
崇祯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看完了?”
“看完了。臣斗胆,有几个想法。”
“说。”
李待问把册子放在膝上,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陛下,臣以为,靖海司现在有两个问题。”
崇祯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李待问竖起一根手指,声音不高不低:“第一,靖海司每年上缴白银二百万两,粮食七八十万石,这个数目,臣在户部经手过,心里有数。如今北直隶、河南接连遭灾,各地流寇未平,朝廷用度紧张,靖海司这笔进项,已经不是可有可无的财源,而是非有不可的。”
崇祯“嗯”了一声。
“但靖海司现在是靠郑芝龙撑着的。郑芝龙是海上巨寇,受招安之前横行闽粤沿海,劫掠商船,杀人越货,如今虽然归顺朝廷,做了福建总兵,可他的根底还在海上。他的船、他的人、他的买卖,朝廷管不了,也插不进手。”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看崇祯的脸色。
崇祯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接着说。”
“臣的意思是,现在靖海司跟郑家五五分账,郑家出船出人,朝廷出一个名目,两边各拿一半,看着是公平买卖、各取所需。可郑芝龙这个人,野性难驯。他今天是朝廷的总兵,明天要是有什么变故——朝中有人弹劾他,或是他的买卖受了什么损失,或是有人出了更高的价——他翻起脸来,靖海司立时便要没了。”
他说完这句话,殿内安静了一瞬。
崇祯没有出声,也没有点头,只是沉默地听着。
李待问等了一会儿,不见崇祯接话,便又开口:“第二个问题,是地方太少了。”
“靖海司现在只有江南和两广两处。”李待问翻开册子,指着上面的记录,“江南的市舶收入,两广的海贸抽分,这两处都是老底子,郑家的船队也是在这两处跑得最熟。可海上能挣钱的地方不止这两处。福建、浙江、山东、登莱那边,沈世魁的两万辽东水军在那儿闲着,要是能在登莱也设一处靖海司,跟辽东、朝鲜做买卖,一年下来,少说也是一笔进项。”
崇祯听到这里,微微坐直了身子。
李待问继续说道:“臣在户部这些年,翻过前朝的旧档。嘉靖年间东南沿海倭寇猖獗,海贸断了十几年,后来隆庆开海禁,设市舶司,一年收上来的银子,比两京十三省加起来的田赋还多。臣不知道这个说法准不准,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海上的买卖,比地里的庄稼来钱快,也来得多。朝廷要是能把靖海司铺开,在沿海各省都设起来,不说别的,单是抽分一项,就够解眼前的燃眉之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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