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说完,转身朝牢门外走去,那锦衣卫千户却站在原地,等太监走远了,才从身后拎出两个小麻袋,递给两人。
魏文昭接过麻袋,一脸茫然:“这是……”
锦衣卫千户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面上堆满了笑容,语气十分客气:“二位,外头已经安排了马车。待会儿你们套上这麻袋,跟咱们的人出去。套着麻袋进马车,外头没人能认出你们。这对你们的名声,有好处。”
魏文昭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
他们是“被抓捕”的人,若是大摇大摆从诏狱走出去,被有心人看见,难免会有闲话,套上麻袋,遮住脸,就当是押解的犯人被转移,谁也不知道这麻袋里装的,是新任的五城兵马司官员。
这是保全他们的名声。
他想通这一层,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
“多谢千户大人。”他躬身行礼。
锦衣卫千户连忙扶起魏文昭:“不必多谢,不必多谢,现在天刚亮,大街上还没什么人,二位还是早些走吧。”
魏文昭看向程哲一,程哲一已经把手里的麻袋抖开,是寻常的粗麻布,袋口有系绳,套在头上正好遮住脸,。
程哲一道:“套上吧,千户大人想得周到,咱们就别矫情了。”
魏文昭点点头,把麻袋套上,眼前顿时一暗,呼吸也有些闷,但还能忍受。
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他的胳膊。
“魏大人,跟咱走。脚下留神。”
魏文昭被那只手引导着,一步一步走出牢房。
身后,程哲一也被另一个锦衣卫扶住,跟着走了出来。
脚步声在幽深的甬道里回响,魏文昭看不见路,只能凭感觉数着步子,数着数着,忽然听见前方传来沉重的大门开启声,紧接着,一股清凉的晨风从麻袋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爽气息。
出来了。
他被扶着走了一段,脚下从石板变成了松软的泥土,然后是一道短梯,接着被人托着胳膊,送进了一个车厢里。
“坐稳了。”那个声音说。
魏文昭摸索着坐下,身下是软垫。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应该是程哲一也被送了进来。
车帘落下,马车轻轻一晃,开始前行。
魏文昭坐在黑暗里,心跳得有些快。
五城兵马司。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去那种地方,堂堂状元,本该入翰林,或者进六部观政,结果被派去管京城治安、抓小偷小摸。
可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失望。
或许是因为那句“朕看着呢”。
马车辘辘前行,夜色深沉,魏文昭坐在黑暗里,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程哲一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笑啥?”
魏文昭摇摇头,想起程哲一看不见,便开口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人生,有点意思。”
程哲一沉默了一会儿,也笑了。
“是有点意思。”他说。
……
九月十五,武英殿东偏殿。
崇祯盘腿坐在殿中的蒲团上,身下垫着一层厚厚的明黄锦褥,正听着几位道长讲解《道德经》。
今日来的这几位道长与上个月那两位不同,是朝天观另一批修行之人,专研经典,不谙医术,崇祯召他们来,是为了“讲经”——真正的讲经,不是为了看病。
毕竟上个月他召见道长的次数太勤了些,虽然每次都有“讲经”的名头,但次数多了,难免惹人疑心。这个月该收一收了,掩人耳目,得做得像那么回事。
“……第九章,‘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
为首的老道长声音清越,语速舒缓,在寂静的殿内悠悠回荡:“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耶?故能成其私。”
崇祯听着,起初还觉得有几分意思。
“后其身而身先”——不争先,反而能居先。这话放在治国上,似乎也能讲得通。不急于求成,不锋芒毕露,徐徐图之,反而能成大事。
他想起自己这一年多来的种种作为,清理朝堂、推行新政、整顿军备……哪一件不是争先?哪一件不是锋芒毕露?
或许,真该学着“后其身”一些?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然后慢慢消散了。
没办法,形势逼人,他等不起 大明也等不起。
老道长继续往下讲:“‘外其身而身存’者,忘其身而身存,譬如天地,生成万物而不自生,故能长生也……”
崇祯的目光开始涣散。
他看见窗外的阳光在砖地上缓慢移动,一寸,一寸,他听见远处隐约传来侍卫换岗的脚步声,整齐而轻微。
他感觉到身下的锦褥软硬适中,坐久了也不觉得硌。
老道长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非以其无私耶?故能成其私。此章言……”
慢慢的,听着道长们讲经,崇祯困意渐浓。
忽然,崇祯的头微微一点,然后又猛然抬起,腿也习惯性的抖了抖,然后偷偷看了看几位道长,似乎无人发现,便又换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继续听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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