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值房。
午后的阳光斜照入窗棂,将屋内堆积如山的文书案牍映照得纤毫毕现,也映出薛国观与孙承宗两位阁老脸上掩不住的倦色。
自河南灾情、山西盐政、伪银风波、乃至南方剿匪军报纷至沓来,内阁的运转几乎昼夜不息,每一份奏疏都需仔细斟酌,提出初步处理意见,再呈送御前,空气里弥漫着陈墨、旧纸和浓茶混合的气息,沉重而压抑。
一名中书舍人轻步走入,将一份贴着顺天府加急火签的奏折放在薛国观案头。
薛国观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展开一看,正是关于京城“匿名义捐”出现新动向的详细呈报——数家商号串联,愿捐巨款,但要求记名张榜。
薛国观的目光在“江伯远”、“四万两”、、“务必记名公示”等字句上停留片刻,原本疲惫的眼神里,倏地闪过一丝精光。
这丝光芒并非全因这笔意外之财能解河南部分燃眉之急,更是因为他猛然联想到了另一件悬在他心头已久的大事——考成法。
数月前,陛下曾私下召见他,言及张江陵旧事,感慨当今朝堂虽经整顿,然官吏疲玩、推诿塞责之风未绝,办事效率仍不尽如人意。
陛下当时已经言明,要重新拾起“考成法”这一利器,以严核名实、提振吏治的心思,并将斟酌拟定新式考成细则的任务嘱托给了他。
薛国观深知此事重大。
考成法乃猛药,用之得当,可令官僚体系如臂使指,雷厉风行;用之不当,或时机不对,则易激起百官强烈反弹,酿成党争攻讦,甚至使政令阻塞,反受其害。他这几个月来,于繁忙政务之余,确实呕心沥血,参考旧例,结合当前新政需求,草拟了一份详尽的《考成新则》草案,对京官、地方官、乃至新设机构如京察司、军械司等的考核标准、时限、奖惩,都做了细致规划。
草案已成,却一直压在他的箱底,未敢轻呈。
为何?因为时机未到。
眼下朝野的焦点,几乎全在山西,盐政改革正处于与伪银危害、旧势力反弹搏杀的最关键时刻,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溃。任何其他重大的、可能引发朝堂震荡的政策,都须为这个核心目标让路。
考成法一旦抛出,必然牵扯所有官员的神经,引发巨大的争议和不确定性。若在此时推行,极有可能分散朝廷对山西的注意力,甚至给反对盐政的势力提供新的攻讦借口和搅乱局面的机会,这是薛国观绝对不愿看到的。
陛下将盐政视为革新第一炮,他作为阁臣,必须确保这一炮打响,不能因他事干扰。
然而,这“时机未到”四个字,却不能直接对皇帝说。陛下将考成法的期望寄予他,他却迟迟没有动静,在陛下眼中,会不会觉得自己畏难、推诿,或者……无能?
看看同僚们,孙承宗提出并完善了应对辽东的“东稳西固”战略,已初见成效;程国祥的“盐粮相济法”虽在山西受阻,但框架已立,直隶已通,功绩显着;黄道周不声不响去了残破的宣府,招募流民,重建城防,也是扎扎实实的功劳;就连杨嗣昌,也在老老实实的筹谋他的十面张网之策,似乎颇得陛下信任。
唯有自己,身处内阁中枢,看似忙碌,却似乎没有一件能拿得出手、足以称道的“事业”来,陛下会不会正默默期待着,对自己有些失望?
薛国观久历官场,深知“简在帝心”的重要性,更明白在皇帝推行新政的雄心勃勃之时,一个“得力”且“有为”的印象是何等关键。他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契机,既向陛下表明自己并未忘记考成法的嘱托,且已深思熟虑,又能合情合理地解释为何眼下不宜推行,还得让陛下感觉到自己时刻在为国谋事,并非尸位素餐。
眼前这份顺天府的急报,让他看到了机会。
商人主动捐款,要求记名——这是好事,说明陛下“匿名义捐”的尝试,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打开了局面,陛下心情想必不错。
借禀报此事之机,顺便提起考成法,一来是向陛下汇报工作进展,显示自己时刻牢记圣意,未有懈怠;二来,可以借着“捐款”这事带来的些许轻松和正向氛围,委婉提出“时机”问题,总比在陛下为灾情、战事焦头烂额时,硬邦邦地递上考成法草案要来得巧妙。
他心念电转,已有了计较,面上却不动声色,将奏折轻轻推向对面的孙承宗:“稚绳兄,你看看这个,顺天府刚送来的,关于京城义捐之事,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孙承宗接过,快速浏览一遍,花白的眉毛动了动:“哦?竟有此事?要求记名……倒也符合商贾逐利求名之本性,十三万两……若真能兑现,于河南不无小补。”
他放下奏折,看向薛国观,目光平静却深邃,“彝仲特意让老夫看此折,可是另有想法?顺天府之事,按例该由你这位分管户部的阁老去向陛下禀奏才是。”
孙承宗何等人物,一眼就看出薛国观此举别有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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