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月来在山西的举步维艰,与巡抚高仕林为首的本地官僚体系的暗流涌动、虚与委蛇,盐商们的观望推诿,基层胥吏的阳奉阴违,还有那突如其来、明显有组织痕迹的百姓告御状……这一切,都让他深感在山西推行新政,犹如身陷泥沼,四面八方都是无形却坚韧的阻力。
他原本以为,自己这趟差事,或许将以一种惨淡的、勉强维持的局面收场,能保住新法骨架不散,已属不易,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回京请罪,承担“激起民变”责任的准备。
可皇帝这一道圣旨,如同一柄开山巨斧,以近乎蛮横的姿态,直接劈向了这潭泥沼的核心!免税,釜底抽薪,直接争取最底层的民心,剥夺了地方官吏借催科盘剥的口实;官吏混编,更是直指山西官僚体系本身,要强行换血!
代价巨大,但成效也可能立竿见影。
最大的阻力——那些盘根错节、与旧盐利格局深度绑定的地方官吏体系,将因为这道圣旨,面临被连根拔起或彻底打散重组的命运!新政推行最大的障碍,似乎一下子被皇帝用金山银海和绝对皇权,砸开了一条血路。
但是,明年呢?程国祥的忧虑立刻转向了更深处,今年这一百四十万两以上的巨大窟窿,如何填补?盐政即便在山西成功,产生的效益也需要时间,且是否能覆盖如此巨大的前期投入?若是其他省份有样学样,或者边镇再出大乱子……朝廷的财政,还能支撑多久?
程国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圣意已决,无可更改。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担忧明年,而是如何利用皇帝创造出的这个“破局”之势,将山西盐政真正扎下根来,对得起皇帝的信任,对得起那即将泼水般花出去的巨额国帑!
而要精准下刀,就必须对山西各府县的真实情况,有最清晰的把握,他之前派出的那些耳目,包括魏文昭、程哲一以及其他前往不同州县监督票引发放的进士和户部属员正是为了收集这些第一手的信息,书信往来毕竟简略,且可能失真,如今大部分人已被他以蔚州议事或另有委派为由召回,正是当面听取汇报、核对情况的时候。
“来人。”程国祥扬声唤道。
一名亲随应声而入。
“去请魏文昭、程哲一,还有从平型关、浑源、灵丘等地回来的各位大人,一个时辰后,至二堂议事,让厨房准备些简单的饭食,送到二堂去,今晚恐怕要耽搁些时辰。”
“是,阁老。”
一个时辰后,行辕二堂内灯火通明。长条桌案两侧,坐着十余人,除了魏文昭、程哲一,还有五六位同样年轻、但经历了一个多月地方历练后,脸上或多或少都带了些风霜与思索痕迹的新科进士,以及两三位户部的老成吏员,他们彼此低声交谈着,气氛有些凝重,显然都听说了皇帝圣旨的风声,也预感到了此次召集的非同寻常。
程国祥步入二堂,众人立刻肃静起身。他走到主位坐下,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尤其在魏文昭和程哲一脸上稍作停留。魏文昭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倔强,腰杆挺直;程哲一则一如既往的沉默平静,只是眼底带着更深的疲惫。
“都坐吧。”程国祥的声音有些沙哑。
“召诸位回来,一是了解你们这一月余在各地的真实见闻,二是陛下有新的旨意到了。”
他没有立刻宣读圣旨,而是开门见山:“先从广灵开始。魏文昭,程哲一,你们二人,将广灵县所见所闻,尤其是盐政推行、地方民情、官吏作为,以及……那桩私盐案前后详情,仔细说来。”
魏文昭率先起身,他将自己在广灵的经历,从初到时所见城外灾民的惨状,到县令柯元的接待与承诺,再到黄四商队运粮换引的“顺利”,最后到那场突如其来的私盐案、百姓围堵、自己力主抓捕、最终与程哲一被带回的经过,一一道来。
他的叙述带着强烈的个人色彩,充满了理想受挫的愤懑、维护法度的自认,以及对柯元勇于担责的感念,对百姓困苦的同情与无奈,在他口中,柯元虽能力有限,但勤勉尽责,善待他们,是位值得尊敬的同属;而盐政之难,主要在于积弊太深、百姓太穷、私盐诱惑太大。
程国祥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轮到程哲一时,他补充了一些魏文昭忽略或未留意的细节:黄四商队护卫的过分爽快和熟稔,私盐案举报的及时与巧合,百姓围堵时部分人群情绪煽动的痕迹,以及刘昭认罪过于干脆等疑点,他没有直接下结论,只是将这些碎片一一摆出,语气平淡,却让在座不少人眉头渐渐皱起。
接着,其他前往不同州县的人员也开始汇报,有的地方,州县官表面上全力配合,但一提及具体运粮换引,便推说民情未洽、商贾畏途,迟迟没有实际行动;有的地方,官府对私盐睁只眼闭只眼,甚至暗示可“通融”,但对官盐售卖点的设立和管理却十分懈怠;有的地方,灾情确实严重,官府赈济无力,百姓对任何新政都麻木不仁,充满不信任;也有一两处,主官较为得力,勉强组织起小规模运粮,但旋即遇到各种意外阻碍,或是粮食损耗过大,或是盐引兑换时被盐场胥吏刁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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