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指点点之人,不是别人,正是东海郡麋竺,也是前几日才至,一则是王豹与麋氏早有买卖往来,此番九江开办学宫,他奉父命前来捧场;二则是他也是自幼读经,闻大儒授学,个人也想深造一番。
麋竺也不恼,失笑道:“元龙说的是,君侯与汝心眼忒多,不似吾等实在。”
王豹闻言一乐:“子仲兄莫要说笑,在座诸君,恐只有某与子仲兄最不实在。”
围观众人皆是聪颖之人,自然听出王豹自嘲商贾,纷纷失笑。
这时,顾雍抬头看了看时辰,提醒道:“君侯、元龙兄,时辰不早了,莫误了师君讲学,不如这盘且算和棋?”
陈登闻言看向王豹,笑道:“君侯意下如何?”
王豹丢下两子,起身笑道:“虽小有优势,但都被元龙牵住鼻子了,还算甚和棋,某认负一局,待听完先生授课,吾等再来谈过。”
陈登亦起身笑道:“君侯好气度,登随时恭候。”
说罢,但见王豹与众人是携手共赴讲经堂,少顷便传出琅琅书声,如清溪流涧,与檐角铜铃叮咚相和。几只麻雀落在瓦当上,歪头听书,竟也忘了啄食。
细听之下,众人所读正是《春秋》,此所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也。
只听众人读到“郑伯克段于鄢”时,蔡邕端坐于上,忽而叫停,目光扫过堂下诸生,微微一笑,道:“汝等观此事,何所悟?”
旁听的王豹一扫诸生,饶有兴致,这短短六字,孔子连用三个春秋笔法,倒是个趣事儿。
——
事说,郑国国君郑武公娶申国武姜,生下长子郑庄公和次子共叔段,武姜生郑庄公时难产,故厌恶他,偏爱次子共叔段。
郑庄公继位后,武姜为共叔段索取封地,先要险地,被庄公拒绝;后改要“京”城,庄公同意。
共叔段到京后,不断扩建城邑、囤积粮草、招揽民众,甚至要求西部和北部边境地区同时听命于自己。
郑国大夫祭仲警告庄公:“都城墙超规格,国之害也。”庄公却回应:“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
共叔段进一步吞并周边城邑,准备偷袭郑国都城,其母武姜计划作为内应开门。而实际上庄公表面放任弟弟的行为,却暗中监视。
当共叔段起兵时,庄公立即派军攻打京邑,共叔段溃败,逃至鄢城,庄公追击至鄢。
故春秋有载:郑伯克段于鄢,而根据史笔行文,应该写‘兄伐弟于鄢’,但孔子大笔一挥,改‘兄’为‘郑伯’,改‘伐’为‘克’,改‘弟’为‘段’。
这其中的春秋笔法,就是不称“兄”,暗责庄公未尽兄长之责;“克”本用于敌国之战,暗示兄弟如仇敌,不称“弟”,贬共叔段不守弟道。
短短六字,嘲讽郑庄公纵容弟为恶以诛之,是谓: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
——
但见,陈登不假思索,避伦理而不谈,起身朗声道:“学生以为郑庄公不早制共叔段,纵其骄横,使天下知其罪而后诛之,乃为‘师出有名’,故能克之。”
王豹闻言心中暗笑:史料虽记载陈登忠亮高爽,深有大略,勤政爱民,不过就凭他家父子设计奉先之事,这厮就不是会跟对手讲道德的人。跳过道德,直切“师出有名”的权谋本质,不愧是顶级谋士之一,惜大耳贼和阿瞒得之,而不用之。
旁坐麋竺当即拱手起身:“学生以为元龙此论,虽合权变,然失《春秋》大义。庄公既为兄长,当以德化弟,而非设局相害。若早加规劝,何至于骨肉相残?治国齐家,当以仁恕为先。”
王豹暗忖,史载麋竺为人宽厚,虽说散家财资助刘备,未尝不是投资,但足见其人重信义。
一旁顾雍起身拱手道:“子仲兄之言虽仁厚,然共叔段自幼受其母偏爱,本性难易,德化未必尽如人意。学生以为庄公之失,在于法度不明。若初即明法度,使段知进退,何至于此?故治国者,当先立典刑,后施恩威。”
王豹暗自颔首:史实载顾雍在吴国为相时,以沉稳持法着称,今虽少年,却已显端倪。
这时,数日前从会稽而来的虞翻,振袖而道:“阿雍以法制弟之论,亦为权术,有失孝悌之道,《尚书》云‘克明俊德’,为君者当导民向善,况兄弟乎?庄公既早见段之逆萌,当善诱规劝,故圣人之意,庄公之罪,在养奸。”
王豹在旁暗自摇头:史载虞翻性格刚直,精通《易》理,妥妥的书生气,想来他和管宁应该能唠到一起去。
虞翻话音刚落,与他结伴而来的同乡,阚泽微微一笑,起身拱手道:“学生以为,仲翔所言甚是,《春秋》笔法,微言大义。‘克’之一字,已见褒贬。庄公虽胜,然失教化之责,兄不教则弟不学,故使兄弟阋墙之祸。”
王豹一扬嘴角,心说:史载阚泽博学多才,尤擅经学,果然不虚,得,咱幼安兄又多一个处得拢的朋友。
自徐州彭城而来的严畯,起身拱手,温和一笑道:“学生以为,二君所言略失偏颇,此事当观其本心。二君责庄公不全兄弟之情,岂不知段若敬兄长,何至于谋逆?故圣人所书,共责兄弟二人,乃示为政者,当以教化为本,使民知礼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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