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啊,家里人都这么叫她。你姥姥起的,说女儿家秀气,叫‘秀儿’好听。”舅舅从抽屉里翻出一本老相册,里面有几张黑白照片。有一张是母亲少女时期的,扎着两条麻花辫,眼睛亮亮的,站在一棵槐树下。
“这是她十六岁照的,刚考上师范。”舅舅指着照片说,“那时候她是村里的名人,都知道林家出了个女秀才。”
“舅舅,妈妈后来为什么没当老师?”我记得母亲在纺织厂工作了一辈子,从未听她提过教书的事。
舅舅叹了口气,欲言又止。表嫂端茶进来,接话道:“小姑那时候对象在城里,为了结婚就去了。本来师范毕业要分配到县中学的,可惜了。”
“对象?是我爸吗?”
舅舅和表嫂交换了一个眼神。“是你爸,”舅舅最终说,“他们是在你爸下乡时认识的。”
“妈妈在日记里提到一个名字,‘叶青’,您知道是谁吗?”
舅舅的手明显抖了一下,茶水洒了些在裤子上。“谁?”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
“叶青。我找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这个名字,但没写是谁用的。”
长时间的沉默。舅舅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那是你妈妈在师范学校时用的名字。”
“她自己起的?”
“算是吧。”舅舅没有转身,“她说‘林秀兰’太土,想要一个像文学作品里那样的名字。叶青,叶子的叶,青色的青。她只在写信和写文章时用这个名字,家里人都不知道。我也是偶然发现的。”
“为什么后来不用了?”
“结婚后就不用了。你爸说,好好的名字改什么改,让人笑话。”舅舅终于转过身,脸上有一种我读不懂的表情,“小雅,你妈妈这辈子,放弃了很多东西。”
四
回到城里,我开始系统整理那些纸条和日记。母亲的字迹在不同时期有所变化,从少女时期的娟秀灵动,到中年时的工整克制,再到晚年微微颤抖却依旧努力维持的端正。
在1975年的日记中,我发现了这样一段:
“今天学习班结束后,王大姐叫我‘小林’。她比我大十岁,是车间主任。我喜欢这个称呼,感觉平等,像同志一样。在工厂里,我是‘小林’,不是谁的女儿,不是谁的妻子,只是我自己。”
1982年的日记:
“夜校的学生今天送了我一张贺卡,上面写着‘敬爱的林老师’。这是我听过最好听的称呼。虽然只是在夜校代课,但我终于成了‘老师’。如果当年……算了,没有如果。”
最让我震撼的是1988年的一篇日记,那时我八岁:
“小雅今天问我:‘妈妈,你为什么从来不笑?’我愣住了。照镜子,才发现自己真的很少笑。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从小雅出生后,生活的担子越来越重,每天忙着上班、做饭、洗衣、辅导作业,忘了怎么笑。他们都叫我‘小雅妈妈’,连名字都没了。”
我放下日记,泪水模糊了视线。记忆中,母亲确实很少笑,总是皱着眉头,不是在做家务,就是在检查我的作业。我曾以为她天生严肃,从未想过这严肃背后有多少被压抑的自我。
五
纸条中有一个名字让我困惑——“阿兰”。备注写着:“1972-1975,他这么叫我。”
“他”是谁?不是父亲,父亲的名字是陈建国。时间跨度只有三年,正是母亲婚前最后几年。
我再次翻阅日记,在1974年找到了线索:
“和阿明去看电影《闪闪的红星》。黑暗中,他偷偷握住我的手,叫我‘阿兰’。我的心跳得厉害,像要跳出胸膛。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多好。”
阿明?我继续往前翻,更多关于“阿明”的片段浮现出来:
“阿明说我的眼睛像星星,我说他胡扯。但其实心里很高兴。”
“和阿明在河边散步,他说要带我去看更大的世界。我相信他。”
“今天和阿明吵架了,他说我太保守。我只是害怕……”
最后一篇提到阿明的日记是1975年3月:
“一切都结束了。爹娘以死相逼,说陈家条件好,阿明家太穷。我跪了一夜,膝盖都肿了,娘哭得晕过去三次。我是家里的希望,不能这么自私。今天把阿明所有的信都烧了,灰烬飘起来,像黑色的雪。从今往后,林秀兰死了,活着的只是陈家的媳妇。”
我的心脏剧烈跳动。母亲曾经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因为家庭压力而放弃。而父亲,是家里安排的对象。
那天晚上,我犹豫再三,还是向父亲提起了阿明。
父亲正在看新闻,听到这个名字,他手中的遥控器掉在了地上。
“你……你怎么知道?”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苍白。
“我在妈妈的日记里看到的。”我小心翼翼地说,“爸,你知道这个人吗?”
父亲弯腰捡起遥控器,动作缓慢得像是电影慢镜头。“知道。”他最终说,声音低沉,“你妈妈嫁给我的时候,心里有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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