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寂静。
田公公额头冒汗,偷偷拽李远衣角——这话太大胆了,简直是要独立于六部之外!
朱厚照却笑了,笑声畅快:“好!够胆!鲁广孝没看错你!”
他起身踱步:“你说的这些,朕都准。但李远,你可知道,你若接下这差事,要面对什么?”
“草民略知。”
“工部那帮老朽会骂你越权,御史会弹劾你媚上,江南织造局会恨你断财路。”朱厚照转身看他,“还有沈家那样的商贾,会想方设法弄死你。你怕不怕?”
李远跪地:“怕。但更怕北疆将士因衣不御寒而冻死,怕陛下亲征时,因军需不济而受挫。”
朱厚照凝视他良久,缓缓道:“你抬起头。”
李远抬头。
四目相对。
“李远,朕给你这个权。”朱厚照声音沉肃,“梳棉工坊总办,正五品衔,直隶于西苑军机房,不受六部节制。你要人给人,要钱给钱。但两年后,朕要看见十万套冬衣送到边关。若做不到……”
“草民提头来见。”
“好!”朱厚照击掌,“田大伴,拟旨。再传工部严文焕、户部刘瑾——哦,刘瑾去南京了,那就传侍郎——让他们来豹房,朕当面交代。”
田公公领命而去。朱厚照心情大好,又坐回矮榻,竟与李远聊起织造细节,问得极细。李远一一作答,说到齿轮传动原理时,朱厚照忽然道:
“你这机括之法,与朕的‘火龙出水’有异曲同工之妙。”
“火龙出水?”
“一种火箭。”朱厚照比划,“竹筒为体,内藏数支小箭,点燃后如火龙出水,可及数百步。朕让军器局改良多次,却总卡在引信同步上——有时先燃的箭堵了后路,整个竹筒就炸了。”
李远心中一动。这是多级火箭的雏形啊!他沉吟道:“陛下可试过将引信改为‘渐进式’?第一级燃尽,自动引燃第二级,如此逐级推进,既不会堵塞,射程也更远。”
朱厚照眼睛一亮:“细说!”
李远取纸笔画起来。他不懂火药配方,但机械原理是相通的。不多时,一张多级火箭的分离结构草图跃然纸上。
朱厚照看得入神,忽然拍案:“妙!就这么改!李远,你不该只做冬衣,该来军器局!”
“陛下过奖。草民只是略通机括,火药之事一窍不通。”
“无妨,朕懂!”朱厚照兴致勃勃,“这样,冬衣之事你主理,闲时也来豹房,帮朕琢磨这些玩意儿——朕这里好东西多着呢!”
正说着,殿外传来通报声。工部军器局主事严文焕到了。
严文焕年约四十,面容刻板,进殿后目不斜视,跪地行礼:“臣严文焕,叩见陛下。”
“起来吧。”朱厚照收敛了笑容,恢复帝王威仪,“严卿,这位是李远,朕新点的梳棉工坊总办。往后北疆冬衣事宜,由他全权负责,你工部需全力配合。”
严文焕抬头,看了李远一眼,眼中闪过轻蔑:“陛下,军需制造乃工部分内之职,岂可交予白身草民?且梳棉工坊直隶西苑,于制不合,恐招非议。”
“朕的话,就是制。”朱厚照淡淡道,“北疆将士等不起你们工部层层报批。李远有法子一年出五万套冬衣,你们工部能做到么?”
“这……”严文焕语塞,“但此人来历不明,技艺真伪尚需验证……”
“鲁广孝验证过了,王承恩验证过了,朕也验证过了。”朱厚照打断他,“严卿若不信,可亲自去九江卫看看。不过朕提醒你,鲁广孝脾气不好,最厌文官指手画脚。”
严文焕脸色发白。
朱厚照又道:“此事朕意已决。工部需调拨工匠五十人、银五万两,三日内交予李远。若有延误,严卿自己辞官吧。”
“臣……遵旨。”严文焕咬牙应下。
“去吧。”
严文焕退下时,看了李远一眼。那眼神冰冷,如看死人。
李远心中叹息。这下,是把工部得罪死了。
朱厚照却浑不在意:“李远,你放手去做。朝中那些聒噪,朕替你挡着。但有一点——”
他神色转厉:“两年,十万套。少一套,朕绝不轻饶。”
“草民必不负陛下所托。”
从豹房出来时,已是午后。阳光刺眼,李远眯了眯眼,恍如隔世。
田公公送他出宫,低声道:“李总办,往后你就是陛下的人了。工部那边……小心些。”
“多谢公公提醒。”
“还有,”田公公顿了顿,“王公公让我转告你,沈家之事,陛下已知晓。让你专心冬衣,其他事,自有安排。”
李远心中一凛:“下官明白。”
回到驿馆,圣旨已到。正五品梳棉工坊总办的官服、印信、关防一应俱全。随行的王府护卫赵头领看着那身青色官服,咧嘴笑了:“李坊主——不,李总办!咱们这趟没白来!”
李远抚摸着官服上的云雁补子,心中却无太多喜悦。
官位是拿到了,可担子也更重了。十万套冬衣,两年时间,还要面对工部的刁难、沈家的暗箭、朝中的非议……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换上官服,对镜整理衣冠。镜中人眉目清朗,眼神坚定。
从被牛撞醒的那天起,从小李村到宁王府,从织造坊到豹房……这条路,他一步步走到今天。
往后,还要走下去。
“赵头领。”他转身,“收拾行李,我们明日离京。”
“这么急?”
“嗯。”李远望向南方,“回南昌,接人手,然后……去宣府。”
北疆的风雪,等不起。
而历史的车轮,已开始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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