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顺虽贪财,却孝顺。”李远看向地上瑟瑟发抖的少年,“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给母亲治病。若知事成之后自己必死,母亲无人奉养,他岂会甘心?”
话音未落,阿顺突然崩溃大哭。
“我说!我都说!”他爬向鲁广孝,连连磕头,“是沈家!是沈家九江掌柜周康指使我!他说只要我按他说的做,事后给我一百两银子,送我和娘去湖州……腰牌也是他给我的,说是从王府偷出来的……”
鲁广孝脸色阴沉:“他要你做什么?”
“先在坊里下药、坏染缸,拖住织造坊进度。然后……然后今夜子时,趁沈家货船卸货时,假装要偷摸上船,故意被军士抓住。”阿顺涕泪横流,“周康说,这样就能让指挥使怀疑王府觊觎沈家货船,最好能搜船……”
“搜船?”鲁广孝眼神一厉,“船上有什么?”
“我、我不知道……周康只说,船上有些‘特别’的货,若被搜出来,王府就脱不了干系……”
鲁广孝霍然起身:“来人!点五十兵,随我去码头!”
“指挥使且慢。”李远忽然道。
鲁广孝回头:“怎么?”
“若此时大张旗鼓去搜,沈家必有防备。”李远快速道,“且周康让阿顺故意被抓,或许本就存了‘打草惊蛇’之意——若我们真去搜船,要么搜不到东西,要么搜到的东西……未必是沈家的。”
鲁广孝不是莽夫,闻言冷静下来:“你的意思是?”
“下官斗胆,请指挥使派几个好手,暗中盯住沈家货船及周康住处。”李远道,“沈家费尽心机设此局,所图必然不小。那船上的‘特别’货,或许才是关键。”
“你怀疑船上不是生铁?”
“是生铁,但可能不只是生铁。”李远看向朱清瑶,“郡主之前打听到,沈家货船常运生铁锭,从湖广来,往东去。但生铁虽是管制物资,若手续齐全,也不是不能运。沈家为何要大费周章,用栽赃之法转移视线?”
朱清瑶接话:“除非……那些生铁另有用途,见不得光。”
鲁广孝沉吟片刻,忽然咧嘴笑了,脸上刀疤在火光中狰狞:“有意思。李坊主,你这脑子转得够快。成,就依你——曹二!”
方才抓人的百户上前:“在!”
“带十个机灵的,换便装,盯死沈家船和周康的绸缎庄。有任何动静,立刻来报。”
“是!”
军士领命而去。鲁广孝又看向阿顺:“至于这小子……”
“指挥使,”李远拱手,“他虽有过,但也是被胁迫利用。且他母亲病重,若严惩,恐伤天和。不如……让他戴罪立功。”
“如何戴罪立功?”
“沈家既用他,必还有联系。”李远道,“不如让他假装事成,与周康报信,看对方下一步动作。”
鲁广孝盯着阿顺看了半晌,忽然道:“小子,你娘在湖州何处?”
阿顺一愣:“在、在德清县杏林巷……”
“本官会派人去德清,接你娘到九江。”鲁广孝声音平淡,“若你老实办事,事后许你们母子团聚,在九江安顿。若敢耍花样……”
他不必说完,阿顺已连连磕头:“小人不敢!小人一定听话!”
“带下去,洗干净,换身衣服。”
军士拖走阿顺后,院中只剩李远、朱清瑶与鲁广孝三人。火把燃尽,天色将明未明,东方泛起鱼肚白。
鲁广孝忽然道:“李坊主,你方才那些推断,是临时想的,还是早有准备?”
李远坦然:“七分推断,三分猜测。但沈家对织造坊的针对太过明显,背后定有更大图谋,这一点下官确信。”
“你就不怕我怀疑你与沈家勾结,演这出苦肉计?”
“怕。”李远实话实说,“但怕无用。指挥使是明白人,真勾结不会用这么拙劣的法子。”
鲁广孝哈哈大笑,笑声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格外响亮。
“好!冲你这份坦荡,我信你!”他重重拍李远肩膀,“等此事了结,你那梳棉机,九江卫要定了!不过——”
他收起笑容,目光锐利:“你得亲自来教。我的儿郎手糙,但肯学。你莫嫌麻烦。”
“下官荣幸。”
“行了,去歇着吧。”鲁广孝挥挥手,“天亮后,羊毛车就该出发了。你们随车回南昌,抓紧试制——北疆那边,等不起。”
李远与朱清瑶行礼告退。走出院子时,天边已现出第一缕晨光。
回客舍路上,朱清瑶轻声道:“你方才……真信阿顺会戴罪立功?”
“不全信。”李远低声道,“但这是唯一能稳住他的法子。而且,他母亲确实是他软肋。鲁指挥使派人接他娘,既是保护,也是人质。”
“沈家那边……”
“鲁指挥使自会处理。”李远停下脚步,看向渐亮的东方,“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尽快把梳棉机和混纺呢料弄出来。军国大事,终究要落在实处。”
朱清瑶点头,却忽然问:“你方才说,对坊中百余工匠都要知根底——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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