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坐直了身子:“羊毛与棉如何混纺?羊毛粗硬,纺线易断。”
“可用精梳法。”李远比划,“羊毛先以碱水软洗,除去油脂,再用梳棉机反复梳理,使纤维平顺。与棉混纺时,羊毛占比三成,棉七成,纺出的线既有羊毛的保暖,又有棉的柔韧。下官在织造坊曾试过小样,确实可行。”
“梳棉机……是何物?”
“一种改进的纺车。”李远从怀中取出炭笔和小本——这是他的习惯,随时记录灵感,“下官可画个简图。”
王承恩抬手示意。侍女铺纸研墨,李远俯身勾勒。不多时,一架结构精巧的机器跃然纸上,齿轮、罗拉、梳针排列有序。
“此机一日可梳毛五十斤,若用畜力或水车带动,产量还可倍增。”李远指着图纸解释,“且梳出的毛纤维整齐,纺线均匀,织出的呢料不起球、不板结。”
王承恩盯着图纸,久久不语。
厅中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看出来了,王公公对那幅锦的兴趣,远不及对这“梳棉机”。
半晌,王承恩缓缓开口:“李坊主,这图……可否让咱家带回去细看?”
“自当奉上。”李远将图纸卷起,双手呈上,“只是此机尚在构思,真要制成,还需工匠反复调试。若公公有意,织造坊愿全力试制。”
王承恩接过图纸,却没有立刻收起,反而看向宁王:“王爷,您这织造坊,倒是藏龙卧虎。”
宁王正盯着盘中最后几颗葡萄,闻言抬头,咧嘴一笑:“王公公若是看中这小子,借去用几日也成!只要记得还回来——本王府里那些花花草草,还等着他帮忙弄什么‘温湿计’呢!”
这话说得混不吝,王承恩却笑了:“王爷说笑了。不过……”
他看向李远:“三日后,咱家要启程往九江府。启程前,想看看你方才说的‘羊毛混纺’小样,以及那梳棉机的木模型——可能办到?”
三日!厅中响起低低的抽气声。
李远沉吟片刻:“下官尽力而为。”
“好。”王承恩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真切的笑容,“若真能成,咱家回京后,定向陛下禀明——宁王府织造坊,有为国分忧之心。”
宴席后半程,气氛陡然转变。官员商贾纷纷向宁王敬酒,话里话外打探梳棉机之事。那幅“月夜泛舟”锦再无人提起,仿佛之前的指控从未发生。
李远坐回席间,后背已沁出一层冷汗。
朱清瑶借着斟酒的机会,低声问:“真有把握?三日时间太紧。”
“没有。”李远实话实说,“但王公公要的不是完美,是态度和潜力。只要拿出像样的东西,证明这条路可行,就够了。”
“你方才说的北疆……”朱清瑶声音更轻,“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李远摇头:“只是猜测。王公公特意提起戎锦,又提到陛下关心……恐怕北边战事,比我们知道的要紧。”
朱清瑶神色凝重起来。
宴散时,已是月上中天。王承恩先行离去,宁王喝得微醺,被侍从扶着上轿前,忽然回头冲李远眨了眨眼。
那眼神清明,哪有半分醉意。
回织造坊的马车上,李远闭目养神,脑中却在飞速运转。
梳棉机的图纸他有七成把握,但木模型要动起来,需要精密的齿轮和轴承。羊毛来源呢?江西不产羊毛,要去哪里找?还有碱水软洗的配方……
“李远。”朱清瑶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你看这个。”
她递过一张纸条,字迹娟秀:“宴席中途,有个小厮悄悄塞给我的。”
李远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沈家与九江卫指挥使有旧,羊毛可从九江卫军需库调拨,报王公公名号即可。”
没有落款。
“这字迹……”李远仔细辨认,“是女子所写?”
“而且不是普通女子。”朱清瑶接过纸条,对着车窗外的灯笼光细看,“墨里掺了少量金粉,纸是苏州‘浣花笺’——这种纸,南昌城里用的人不超过十个。”
她抬眼:“王公公身边,有我们的人?”
李远摇头:“未必是我们的人,只是……有人想借我们的手,做成这件事。”
“羊毛军需牵扯卫所,沈家却与九江卫指挥使有旧……”朱清瑶蹙眉,“这潭水越来越深了。”
马车驶入织造坊时,已是子时。坊内却灯火通明,刘一斧、韩铁火、顾花眼三人都在办事房等着,桌上摊着各种图纸工具。
“坊主!”刘一斧迎上来,“宴上如何?”
李远简单说了经过。听到要三日内做出梳棉机模型和混纺小样,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怎么可能?”顾花眼急道,“光是梳针就要打几百根,还要能转动……”
“所以需要变通。”李远走到桌前,抓起炭笔,“我们不做一个完整的大机器,只做一个‘演示模型’——尺寸缩小五倍,梳针用现成的缝衣针改造,齿轮用硬木雕刻。只要能让王公公看懂原理、看到效果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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