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怎么……”
“坊里出事,我自然要知道。”朱清瑶走到他身侧,看了眼蚕匾,眉头蹙起,“是沈家?”
“八九不离十。”李远苦笑,“只是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手段这么……周全。”
“商人逐利,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朱清瑶轻声道,“你断的不仅是沈家的财路,还是江南丝商行会几十年经营的规矩——他们岂会坐视?”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今早收到的,南昌府衙递来的帖子。三日后,江南织造局督办太监王承恩王公公,将抵达南昌‘巡视织务’。南昌布政使司设宴接风,点名要宁王府织造坊‘献锦呈样’。”
李远接过信笺。纸是上好的薛涛笺,字迹工整,盖着布政使司的朱印。
“王公公来得倒是巧。”他看向朱清瑶,“郡主以为,这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安排?”
朱清瑶默然片刻:“王公公每年春季都会巡视江南织造,路线、时间都是定的。但今年特意绕道南昌,还点名要看咱们的锦……”她抬眼,“沈家在宫里,有门路。”
“也就是说,三日后那场宴,是冲着我们来的。”李远将信折好,“若是织造坊拿不出锦,或拿出的锦有问题,宁王府颜面扫地还是小事,王公公一纸奏报上去,咱们这‘御用备选’的路,就算断了。”
“所以你今日必须把事平息。”朱清瑶目光扫过染房方向,“蚕、染、织,哪一处都不能出错。”
李远点头,忽然问:“郡主可知,市面上有没有一种药,能让蚕暂时厌食,但三五日后自行恢复?”
朱清瑶一怔:“你是说……”
“若对方真要毁掉这批蚕,大可直接下毒。但眼下蚕只是萎靡,未见死亡。”李远走回蚕匾边,拈起一点蚕沙闻了闻,“若有这种药,既能拖住我们进度,又不至闹出‘毒杀贡蚕’的大案——毕竟蚕若真死绝了,官府必定追查,他们也脱不了干系。”
朱清瑶眸光闪动:“我立刻派人去查。若是这种药,必有解方。”
“有劳郡主。”李远拱手,“另外,请郡主帮我查个人——湖州沈家在南昌的商号,主事的是谁?近日和哪些人来往密切?”
“你怀疑有内应?”
“染缸上的铁锈划痕,不是外行人能做得那么准的。”李远声音低沉,“坊里……有老鼠。”
午后,调查有了眉目。
刘一斧查出入记录:三日前,有个自称“送漆料”的货郎进过染房,说是老吴订的明矾。货郎在坊里待了半炷香,期间染房无人看守。
韩铁火在染缸旁的废料堆里,找到半截生锈的铁钉,断口新鲜。
而朱清瑶派出去的人带回消息:城东“仁济堂”药铺的掌柜承认,前日有个湖州口音的人买了二两“眠蚕散”——正是让蚕暂时厌食的药。掌柜的怕出事,偷偷记下了那人相貌:左眉有颗黑痣。
“左眉黑痣……”李远沉吟,“我记得,坊里有个染匠学徒,叫阿顺的?”
刘一斧脸色一变:“是他!那小子左眉确有痣,说话带点江浙口音,说是母亲是湖州人……”
“人在哪?”
“今日告假了,说是母亲生病。”
李远与朱清瑶对视一眼。
“我去找。”朱清瑶起身,“南昌城就这么大,他跑不远。”
“郡主且慢。”李远叫住她,“若真是他,此刻或许已不在城里。但他在坊里必有同党,否则一个人做不了这么多事。”
他走到院中,击掌召集所有工匠。
百余人聚在石台前,鸦雀无声。
李远扫视众人,缓缓开口:“今日坊里三处出事,诸位都知道了。我不怀疑诸位对织造坊的心——毕竟坊好,大家才好。但有人不这么想。”
他从袖中取出那半截铁钉,举起:“染缸被人用这钉子划过,染料毁了。蚕被人下了药,上万条性命差点不保。织机房的银线,也被人动过手脚。”
场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做这些事的人,此刻或许正躲在暗处笑。”李远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笑我们乱了阵脚,笑我们三日后面圣使时出丑,笑宁王府织造坊还没起来就要倒。”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但我李远今日把话放在这儿——织造坊倒不了。蚕,我们有解药。染缸,我们有备缸。织机,我们有人才。”
“至于那暗中作祟的……”他忽然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我给他一个机会。今日日落前,自己来找我认错,我保他性命,只逐出坊去。若过了时辰——”
他不再说下去,转身回屋。
院中寂静片刻,随即议论声轰然炸开。
刘一斧跟进屋,急道:“坊主,你真要放过那内贼?”
“放?”李远坐下,提笔写字,“刘师傅,你信不信,日落之前,必有人来告密——不是内贼自己,而是知道内情却不敢说的人。”
“这……”
“人心就是这样。当众揪出内贼,其他人免不了兔死狐悲。但给个‘告密可恕’的活路,那些本就摇摆的,就会倒向我们。”李远写完,吹干墨迹,“况且,我需要时间——解蚕毒、重染缎、修织机,哪一件都耽误不起。与其费力气抓老鼠,不如让老鼠自己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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