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朱红底、金线缠枝莲的富贵纹样。莲花瓣的轮廓清晰饱满,枝蔓缠绕的弧度自然流畅,金线在经纱中穿梭,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泽——那光泽均匀、连续,没有丝毫的断续或错位。
顾花眼屏住了呼吸。
她是织锦花样大师,太清楚这种纹样的织造难度了。缠枝莲的枝蔓是连续不断的曲线,传统织机织造时,需要织工在数十片综框中不断切换,稍有迟疑或错漏,花纹便会扭曲断裂。可眼前这台机括织出的莲枝,从开端到目前织出的部分,曲线平滑得如同笔画!
她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凑到织口处细看。
经纬交织的密度均匀紧实,金线与朱红底色的对比鲜明却不突兀,莲瓣的边缘清晰如刻——这不仅是织得快,更是织得好!好到足以进贡御前!
王承恩不知何时也已经站了起来。
他走到织机旁,弯下腰,仔细看着那正在生长的锦缎。他甚至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摸了摸织口的织物表面,感受那细腻平整的质地。
然后他直起身,看向李远。
那个年轻人正专注地盯着织机的运转,额头的汗水还没干,在日光下闪着微光。他的眼神很亮,那亮光里有技术人的纯粹,有对亲手创造的机括平稳运行的欣慰,或许还有一丝终于挺过难关的释然。
“李匠师。”王承恩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工坊里所有的杂音瞬间消失。
李远停下动作,织机缓缓停止运转。
他转过身,面向王承恩,躬身待命。
王承恩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他那张原本显得过于精明的脸柔和了不少。
“咱家从江宁出发前,”他缓缓说道,“宫里尚衣监的几位老供奉还跟咱家念叨,说如今江南织造呈上来的锦缎,花色是越来越繁复,可织工却大不如前。尤其是大件妆花、织金,十匹里能挑出一两匹完全无错的,就算不错了。”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点了点织口那截刚织出的锦缎:“可你这机括织出来的东西——咱家虽只看了这尺许,却也看得出,经纬平直,花纹精准,金线不断不曲。若整匹织成,怕是比尚衣监库里那些‘上等’的,还要强上三分。”
这话的分量,太重了。
工坊里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向李远。
李远深深躬身:“公公过誉。此机尚在研试,还有许多可改进之处。且织锦之艺,首重花样设计、配色意境,机括不过工具,终究需顾师傅这等巧匠驾驭,方能织出真正的好东西。”
他没有居功,反而把话引向了顾花眼。
顾花眼一愣,随即脸微微红了,连忙摆手:“李匠师言重了,老身、老身不过略尽绵力……”
王承恩看了顾花眼一眼,点点头,又看向李远,眼中那点欣赏又深了一分。
不骄不躁,知进退,还会做人。
这年轻人,比他想象中还要有意思。
“好了。”王承恩摆摆手,“演示就到这儿吧。咱家今日也算开了眼界。”他转身往工坊外走,随行的太监们连忙跟上。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李远一眼。
“李匠师,”他声音平淡,话里的意思却耐人寻味,“你这机括好是好,可今日这‘意外’……咱家希望,不会再有第二次。”
说完,他转身离去,靛青色的袍角在门槛处一闪,消失在门外天光里。
工坊里久久无声。
直到王承恩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众人才像是被解除了定身咒,纷纷长出一口气。有人瘫坐在凳子上,有人扶着织机喘气,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韩铁火第一个冲到李远身边,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好小子!真给你修好了!还让王公公说了那么好听的话!咱们这改良织机,成了!”
他激动得满脸通红,声音都发颤。
李远却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疲惫。他走到那台刚刚停下、还带着余温的织机旁,手指轻轻抚过齿轮箱的外壳。
“成了?”他低声重复,摇了摇头,“恐怕……才刚刚开始。”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换下来的、有暗伤的旧齿轮上。
那点黑色的硫磺焦油粉末,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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