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僚谨慎道:“依学生看,两者或许兼有。宁王近年颇有些不安于室,结交江湖,蓄养力士,朝廷已有微词。此番若再在织造之事上显出‘能干’,恐非朝廷乐见。尤其是王公公若给予好评,甚至……动了将此法引入苏杭官局的心思,那宁王府在江南织造这一块,话语权可就要重上几分了。”
中年人放下剪刀,拿起雪白的丝巾擦了擦手,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王承恩那个老滑头,最会看风向。他此番南巡,说是巡查,实则是宫里几位贵主儿想找些新鲜精巧的玩意儿。宁王府这‘新式锦’若真投了贵主儿的眼缘,他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只是……”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江南织造,关系重大,赋税之源,岂容藩王轻易插手?更遑论以此邀名图利。朱宸濠的手,伸得有点长了。”
“那大人的意思是……”
“王承恩不是要去看吗?”中年人重新拿起剪刀,专注地修剪起另一根枝桠,语气轻描淡写,“让他好好看。看得越清楚越好。江西的料子、江西的工匠、江西弄出来的法子……跟苏杭官局比起来,孰优孰劣,总该有个比较。皇上和宫里,要的是天下最好的东西,可不是什么藩王闭门造车弄出来的新鲜玩意儿。再说了,织造之法,关乎万千织户生计,岂可轻易变更?若因此引得地方不稳,这责任……该由谁来负呢?”
幕僚心领神会:“学生明白了。苏杭那边,是不是也该有所‘准备’?至少,不能让宁王府专美于前。”
“嗯。”中年人轻轻应了一声,不再说话,仿佛全部心神都已沉浸在那盆罗汉松的造型之中。
幕僚悄然退下。书房内,只剩下剪刀轻微的“咔嚓”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澄怀园,最后的准备
李远对这几股悄然成形的暗流尚无所知。他的全部心思,都扑在了最后的展示预案上。朱清瑶虽然通过自己的渠道隐隐感觉到一些不寻常的迹象,但具体威胁来自何方、何时发作,却也难以准确把握。她只能再三叮嘱李远和试点区众人谨言慎行,做好分内之事,同时加派了可靠人手,留意坊内外可疑动向。
三月十五,王公公抵达前一日。百工坊试点区完成了最后一次全流程演练,效果令人满意。三匹“样板锦”终于织成最后一寸,从织机上取下,经过精心熨烫整理,光华流转,美不胜收。所有展示用具、数据图表、讲解词皆已就位。
傍晚,李远拖着疲惫却异常清醒的身体回到澄怀园。刚进书房,却发现朱清瑶已在等候,案上还摆着几样精致小菜和一壶温好的酒。
“李兄,辛苦了。”朱清瑶起身,亲自为他斟了一杯酒,“明日便是关键之时,今夜需好生歇息,养足精神。这是我让厨房特意准备的,清淡些,不伤脾胃。”
李远心中暖流涌过,接过酒杯:“有劳公子费心。”
两人对坐,简单用了些饭菜。朱清瑶似乎有心事,吃得不多,目光不时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公子可是在担忧明日?”李远放下筷子,问道。
朱清瑶轻轻叹了口气:“明日之事,我们已尽人力。然世事难料,尤其是……”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今日收到母亲从京中辗转传来的家书,信中提及,近来朝中似有议论藩王‘交通内外’、‘擅利工商’之声,虽未点名,但……结合父王近年所为及此次王公公视察,我心中总有些不安。”
李远神色一凛。朝中风向,这已超出了技术展示的范畴,涉及更深层的政治博弈。“王爷可知此事?”
“父王……应是知晓的。”朱清瑶苦笑,“他看似闲散,实则心中明镜一般。或许,他执意要王公公来看,也正是想在这风波渐起之时,展示一些‘实实在在’的东西,而非空口议论吧。”
她看向李远,目光中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李兄,明日无论发生什么,出现何种意外或刁难,你只需牢记两点:其一,我们所展示的,是利工惠民、增益国用的实在技艺,非为奇巧淫技;其二,万事有我与你一同承担。”
李远迎着她的目光,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仿佛被一股柔和而坚定的力量抚平。他举起酒杯,郑重道:“公子放心。李某明白。明日,定不负王爷所托,不负公子所望,亦不负这数月来,试点区上下同仁之心血。”
两只酒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夜色更深,城中梆子声远远传来。南昌城在沉睡,而某些角落,却有人彻夜难眠。
明日,当钦使的脚步踏入百工坊,带来的将不仅仅是审视与评价,更可能是一场裹挟着技术、利益与权谋的无声风暴的开端。
李远不知道,他已不仅仅是一个技术的展示者,更在不经意间,成为了搅动几方势力博弈的一枚关键棋子。
风暴将至,而执棋之手,已悄然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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