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个要求,李远和朱清瑶都感到一阵头痛。《百鸟朝凤》构图极其繁复,色彩斑斓,鸟羽精细,凤凰姿态万千,且是古画,涉及大量不规则曲线和渲染过渡,以目前的技术条件,要将其完美转化为纹版并织造出来,几乎是不可完成的任务,强行尝试只会暴露出新法在应对极端复杂、非规律性图案时的巨大局限,甚至可能因效果不佳而弄巧成拙,拖累整个展示。
“兄长这真是……”朱清瑶扶额,又是无奈又是气恼,“他可知这其中的难处?这分明是胡闹!”
李远沉吟片刻,道:“世子殿下或许只是觉得新奇有趣,未必真知其中技术关隘。直接拒绝恐其不悦。不若……我亲自去见世子一面,当面陈明利害,或许可以劝其收回成命,或更换一个更可行的图样。”
朱清瑶有些担忧:“兄长脾气……李兄去说,怕是……”
“无妨。”李远神色平静,“事关重大,总需一试。我会注意措辞,只从技术可行性的角度解释,绝不提及世子殿下要求本身是否恰当。”
朱清瑶看着他沉稳的目光,心中稍安,点头道:“也好。我让墨竹与你同去,他机灵,或可在一旁转圜。若实在不行……我们再想他法。”
于是,李远带着那幅《百鸟朝凤》的摹本(小太监一并送来),在墨竹的陪同下,再次来到了世子居住的“延禧堂”。
这一次,世子朱拱樤倒是在花厅正经接见了他,只是旁边还坐着两位衣着华贵、看起来像是清客或伴当的年轻人,正在品茶说笑。
“李远啊,来得正好。”朱拱樤显然心情不错,指了指那幅画,“看看,这画如何?若是织成锦缎,献给王公公,或是送入宫中,岂不体面?”
李远行礼后,双手捧起画作摹本,仔细观看片刻,露出赞叹之色:“殿下,此画确是神品,构图精妙,色彩富丽,百鸟姿态栩栩如生。”
朱拱樤得意地笑了:“是吧!本世子就说嘛!你可有把握,将它织出来?”
李远放下画作,面露难色,但语气依旧恭敬诚恳:“殿下垂询,小人不敢隐瞒。此画美则美矣,然若要完美转化为织锦,以目前百工坊之技,恐有数大难关。”
“哦?有何难关?”朱拱樤挑眉。
“其一,色彩关。”李远指着画上斑斓的色彩,“织锦之色,源于不同色纬。此画色彩过度细腻,渐变极多,若要忠实再现,需准备数十种乃至上百种色纬,且换色频繁,目前织机机构难以支持如此复杂高效的换色,强行为之,效率将极其低下,且极易出错。”
“其二,细节关。”李远又指向画中鸟雀的羽毛、眼睛等细微处,“画中精微细节,远超人眼于织机上能分辨操控之极限。若要表现,需将纹版孔洞打到极细密,且对经纬线细度、张力控制要求近乎苛刻,稍有差池,便是混沌一片,反失其美。”
“其三,意境关。”李远最后道,“画中云雾氤氲、远近虚实之意境,乃用笔墨渲染而成。织机以经纬交织,擅长表现规整图案与清晰轮廓,对此类渲染过渡之意境,表现力先天不足。强行模仿,恐如东施效颦,徒具其形,难传其神。”
他每说一关,便辅以简单的手势在画上比划,言辞清晰,道理分明。不仅朱拱樤听得渐渐敛了笑容,连旁边那两位清客也停止了谈笑,露出思索神色。
“按你这么说,这画是织不成了?”朱拱樤有些不悦。
“非是织不成,而是以目前新法,难以在有限时间内织出配得上此画神韵、且能用于郑重展示的精品。”李远话锋一转,“然殿下欲以精品示人、增光添彩之心,小人感佩。小人斗胆建议,不若从顾花眼师傅近期为新法特意设计的几幅佳作中,择一意境高远、织造精良者,作为献给王公公的礼物。顾师傅乃江南画样名家,其作既能体现我王府匠作水平,又完全契合新法之优势,展示效果定然更佳。且时间充裕,可精工细作,确保万无一失。”
他既说明了技术上的客观困难,又给出了更优的替代方案,还抬出了顾花眼的名头,给足了朱拱樤面子。
朱拱樤皱着眉头,看了看那幅《百鸟朝凤》,又看了看李远诚恳而镇定的脸,再想想顾花眼的名气和王公公可能更看重的“稳妥”与“实效”,心中的那股冲动和炫耀之心终于被理智压了下去。他挥了挥手,有些意兴阑珊:“罢了罢了,你们这些匠人的道道就是多。那就按你说的,选顾师傅最好的花样,给本世子用心织!要是到时候拿不出像样的东西,唯你是问!”
“小人遵命,必竭尽全力。”李远心中松了一口气,躬身应下。
退出延禧堂,墨竹忍不住低声道:“李公子,您刚才那番话,说得真好。既讲清了道理,又没驳了世子的面子。”
李远微微摇头:“不过是据实以告罢了。技术之事,容不得太多虚妄。世子也非全然不明事理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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