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都笑了起来。
接着,李远又引导众人看了墙上的各类图册、规要、账目。他重点介绍了物料管理的改进:通过详实的领用消耗记录,试点区不仅做到了物料清晰可控,还总结出不同纹样、不同织速下的线料染料耗用规律,用于指导生产和采购;余料分类回收再利用,也减少了浪费。
“王爷请看,”李远指着一本特别的册子,“这是‘绩赏记录’。凡参与研试、提出有效改进、解决难题或传授技艺有功者,皆按条理规定记录绩点,月末折算为额外赏银或实物。去岁至今,试点区匠人除常例工食银外,人均多得赏银约五两,手艺精进显着者,如薛娘子、赵铁岩师傅等,所得更丰。”
刘长史闻言,立刻接过那册子仔细翻看,眼中掠过一丝讶色。他没想到李远将“绩赏”执行得如此规范透明,账目对应清晰,确有激励之效,且未见虚报滥赏之弊。
宁王却对具体数目不太在意,只问:“多拿了银子,干活可更卖力了?”
鲁工头连忙躬身答道:“回王爷,那是自然!大伙儿都觉得有奔头,琢磨手艺、解决麻烦的劲头都足了!连带着对坊里的物料都更爱惜了,毕竟省下来的,说不定也有自己一份赏呢!”
“哦?这倒是个好事。”宁王捻须,看向刘长史,“刘伴伴,你觉得这‘绩赏’之法,可能用到别处?”
刘长史谨慎道:“王爷,此法于小范围试点,或有其效。然若推而广之,需考量周全,以防生弊。且各工区情形不同,未可一概而论。”
“嗯,也是。”宁王不置可否,又转向顾花眼,“顾师傅,你是行家,觉得这新法,可会坏了织锦的本味?”
顾花眼拱手,坦然道:“回王爷,老朽初时亦有此虑。然参与数月,观其运作,此新法于规整图案、提高工效,确有大用。且其精准可控,反能实现一些旧法难臻之效,如极细密的几何渐变、清晰锐利的轮廓。至于画意神韵,关键仍在设计之人。老朽以为,新旧之法,各有所长,并行不悖,反能相得益彰。”
这番话出自顾花眼之口,分量极重。连刘长史都微微动容。
宁王听罢,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拍了拍顾花眼的肩膀:“顾师傅通透!本王就喜欢你这实在劲儿。新旧结合,好,这个说法好!”他环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李远和朱清瑶身上,“瑶儿,李远,你们这大半年的‘研试’,本王看了,听了,不错。确实弄出了点有意思、也有用的东西。没白费本王的口水和期望。”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随意却隐含深意:“不过,光在自家院子里弄出花来不算本事。刘伴伴,我记得江南织造局好像下个月有管事要路过南昌?”
刘长史心领神会:“回王爷,确有此事。乃是织造局督办太监王公公,奉旨巡查各地官营织坊。”
“嗯。”宁王点点头,对李远道,“李远啊,把你那‘新式锦’挑最好的,准备几匹。还有这些个‘规要’、‘图样’,拣要紧的也备一份。到时候,让王公公也瞧瞧,咱们宁王府的百工坊,不只会守着老规矩,也能弄出新名堂。”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江南织造局是朝廷在江南地区管理官营织造事务的最高机构,督办太监权力不小。王爷此举,分明是要将“新式锦”和背后的改良技术,推到更高层面的官方视野中去!这既是机遇,也意味着更大的压力和风险。
李远心中剧震,但面上依旧保持镇定,躬身道:“小人遵命,定当精心准备。”
朱清瑶也压下心中波澜,轻声提醒:“父王,王公公眼界极高,且宫中用度规制森严,咱们这新法……”
“本王知道。”宁王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与平日“逗趣”截然不同的精光,“所以才要挑最好的,准备最充分的。让他看看新鲜玩意儿就行,又没说要立刻怎样。成,固然是好;不成,也无伤大雅。就当是……给宫里的大珰们,添点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李远和朱清瑶都明白,这绝非一时兴起。宁王这是要在朝廷的织造体系内,为宁王府的工坊技术革新,投下一颗问路的石子,试探风色,也为未来可能的利益格局变化,埋下一个伏笔。
视察结束,宁王带着属官们离去。试点区内,众人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兴奋、期待、紧张、忧虑,交织在一起。
朱清瑶将李远唤至一旁僻静处,低声道:“李兄,父王此举,用意颇深。王公公此人,我略有所知,并非古板之人,但也极重实际与利益。此番展示,需格外慎重。所呈织物,务求尽善尽美,无可指摘。解说之词,亦需斟酌,既要显我之巧,又不可过于标新立异,惹来‘违制’之疑。尤其是成本、效能之比较,需有扎实数据支撑。”
李远点头:“公子放心,我明白其中利害。必当全力以赴,精心筹备。”
“此外,”朱清瑶沉吟道,“王公公南巡,随行人员中,难保没有苏杭等地大织户的眼线。‘新式锦’的消息,恐将更快传开。我们需有所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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