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王府尊荣,岂是银钱可以衡量?”刘长史急道,“百工之设,本为供奉内廷,彰显天家气度,若一味逐利,与市井商贾何异?”
“供奉内廷?”宁王嗤笑一声,“刘伴伴,本王问你,去岁宫中岁赐,我宁王府排第几?内廷采办,我宁王府的物件,又占了几成?嗯?”
刘长史顿时语塞。近年来朝廷用度紧张,对各藩王的岁赐时有削减,宫中采办也更多倾向于物美价廉的苏杭官营作坊,像宁王府这类藩王所属工坊,若无特别出彩之处,份额确实在逐年萎缩。
“王府的开销,一年比一年大。”宁王重新靠回椅背,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北边不太平,朝廷的饷银时断时续,江南的赋税也愈发难收。本王总不能坐吃山空。百工坊若能自己挣出些嚼用,甚至反哺王府,那是它的本事,本王乐见其成。至于什么‘体统’、‘风气’……”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外飘雪的庭院,“能当饭吃吗?能换成银子给本王养兵、赈灾、修王府吗?”
这一番赤裸裸的“务实”言论,让刘长史等人面面相觑,无言以对。他们忽然意识到,这位看似闲散、时常逗趣的王爷,心中自有一本清晰无比的账。
“当然,”宁王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你们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新东西要试,老规矩也不能全扔。这样吧,刘伴伴,你替本王拟个条陈。就说……百工坊‘研试’新法,旨在利工惠民,增益府用。然需谨守三条:一不得影响王府常例供奉;二不得滥用物料,虚耗公帑;三需定期呈报进展,以备稽查。至于具体如何把握……”他挥了挥手,“让瑶儿那丫头和坊里的老师傅们商量着办。她不是总说‘新旧结合’、‘并行不悖’吗?就按她说的试试看。年底,本王要看总账,也要看东西。”
这算是为“研试”正了名,划定了界限,也给了朱清瑶和李远更大的操作空间,同时将监督之责部分交给了刘长史,算是平衡了各方意见。
刘长史心中五味杂陈,但王爷已经定调,他只能躬身领命:“臣……遵命。”
消息传到澄怀园时,李远正与顾花眼探讨一份新的“岁寒三友”图稿的转化细节。朱清瑶亲自过来,将承晖殿议事的结果告知。
“……大致如此。父王算是给了我们一把尚方宝剑,但也套上了一个紧箍咒。”朱清瑶坐在书案对面,捧着热茶,眉眼间既有松快,也有一丝凝重,“往后我们行事,需更加周全,尤其是账目和物料,务必清晰可查。刘长史那边,定会紧盯不放。”
李远点头:“这是自然。试点区的物料领用、工时记录,早已详备。‘新式锦’的销售所得,除去成本、工酬、物料损耗及预留的研发费用,盈余部分皆可按王府旧例上缴,或用于试点区自身发展。账目可随时查验。”
顾花眼在一旁听着,忽然道:“王爷既重实利,那这‘新式锦’乃至后续改良之利,坊内参与匠人,尤其是如赵铁岩、胡疤子等出力甚巨者,当有所分润,以安人心,亦显王府恩赏。”
朱清瑶赞许地看了顾花眼一眼:“顾师傅所言极是。此事我已有考虑,会与父王及刘长史商议,拟出一个合理的赏格章程。有功必赏,方能激励后来。”
正事议罢,顾花眼起身告辞,工棚那边还有图样等着他审定。书房内只剩下李远和朱清瑶两人。
炭火正旺,茶香袅袅。窗外天色渐暗,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朱清瑶放下茶杯,双手拢在袖中,望着窗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李兄,你说……我们这般汲汲于利,算不算……落了俗套?与那些满口铜臭的商贾,又有何区别?”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与自省。这些日子,她周旋于父王、属官、匠人之间,为“新式锦”的推广煞费苦心,虽然成效显着,但夜深人静时,偶尔也会生出这样的疑问。她毕竟是自幼受诗书礼仪熏陶的郡主,心中自有一份对“道”与“艺”的纯粹追求。
李远看着她被灯火映照得有些柔和的侧脸,心中微动。他走到窗边,与她并肩而立,同样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
“公子此言差矣。”他缓缓道,“追求实利,未必就是俗。若能以利养艺,以艺生利,使匠人得饱暖,技艺得传承,美物得流通,惠民利国,此利便是大道。若空谈艺道,却令匠人饥寒,技艺凋零,美物蒙尘,那才是真正的落了下乘。”
他转过头,看着朱清瑶:“公子所做,非为私利,而是为百工坊寻一条活路,为新技艺开一扇大门,为万千匠人谋一份实在的生计与尊严。此心此志,何俗之有?古之贤者,亦重‘利用厚生’。我们所为,不过是将其落到实处罢了。”
他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带着一种穿越者特有的、超脱于时代局限的豁达与洞见。
朱清瑶怔怔地听着,心中的那点迷茫与自疑,仿佛被这番话轻轻拂去。她转过头,迎上李远清澈而坚定的目光,在那目光中,她看到了理解、支持,还有一种与她共鸣的、超越眼前得失的更高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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