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花眼听罢,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丝,但语气依旧审慎:“李管事倒是坦诚。只是,坊内匠人人心浮动,年轻学徒见有此‘捷径’,恐不再愿沉心学习编绦等传统苦功。长此以往,我辈技艺若无人传承,岂非断送?”
这才是他们最深层的忧虑——技艺传承的断层。
这时,薛娘子忽然开口,声音清晰:“顾师傅,奴婢以为不然。奴婢操作新机这些时日,觉其虽省编绦之烦,却对经线张力均匀、投梭力度平稳、乃至对纹样结构的理解,要求更高。若基础不牢,纵有机巧,也织不出好绸缎。年轻学徒若先借新机上手,更快见到成果,提振信心,或许反而更能体会织造之妙,日后学习更深技艺,未必不是好事。”
她以亲身经历为证,颇有说服力。春娘和秋菊也在一旁点头附和。
顾花眼看了看薛娘子,又看了看棚内那架运转流畅的织机和两个目光清亮的年轻织工,沉默片刻,对李远道:“李管事,你这‘研试’,王爷和郡主既然看重,老夫亦不多言。只是望你牢记,技艺之道,根基为重。莫要为了求新求快,坏了根本。”他看了一眼那叠纸样,“这些基础纹样,你若需更复杂精妙的,可来找老夫。至于你说的‘结合’之道……日后再说吧。”
言下之意,是暂时默许,但保留了审视和可能的合作空间。这已是极大的让步。
李远郑重行礼:“多谢顾师傅指点,小子谨记。”
顾花眼三人又看了一会儿织机操作,低声交流几句,方才离去。围观的匠人见顾师傅都未激烈反对,议论声也小了许多,更多人开始用好奇而非敌意的目光打量那新织机。
这场潜在的冲突,再次被李远以诚恳的态度、清晰的认知和务实的方案化解于无形。薛娘子等一线匠人的现身说法,也起到了关键作用。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当日晚间,李远正在澄怀园书房整理“研试简报”,砚台引着墨竹匆匆进来。墨竹脸上带着一丝急色,低声道:“李公子,郡主请您速去听雨轩一趟,有要事相商。”
李远心中一凛,立刻起身随墨竹前往。
听雨轩内,朱清瑶已等候多时。她今夜未着男装,一身家常的浅碧色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发髻松松绾着,只插一支白玉簪,少了白日的端严,多了几分柔婉,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霾。
“李兄,坐。”她示意李远坐下,亲手斟了杯热茶推过去,这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方才得到消息,刘长史今日午后,向父王递了份呈文,言及百工坊近日人心浮动,有匠人以‘奇技’乱常法,恐动摇坊艺根本,不利长治久安。虽未直接点名,但字里行间,皆指向试点区与你。”
刘长史,王府左长史,总管王府庶务,位高权重,是宁王身边重要的文官幕僚。他一向以稳重守成着称,对朱清瑶参与坊务、尤其是引入李远这等“来历不明”又“行事跳脱”之人,向来不甚赞同。此次递文,显然是对近日风波的不满累积到了需要正式表态的程度。
李远握紧了茶杯:“王爷如何反应?”
“父王……”朱清瑶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无奈又好笑的神情,“父王当时正在把玩一盆新得的‘绿牡丹’菊,听完刘长史的陈词,只‘嗯’了一声,说‘知道了’。然后举着那盆菊问刘长史:‘刘伴伴,你看这菊,花瓣碧绿,是不是比寻常黄白菊更有趣些?’把刘长史噎得半晌无语。”
李远闻言,也忍不住莞尔。这位宁王爷,真是时刻不忘他那“逗趣”本色,用这种方式表达了对刘长史小题大做的不以为然,也间接表明了态度——他更看重的是有没有“趣”,有没有实际的“利”。
“不过,”朱清瑶正色道,“刘长史毕竟是王府重臣,其言不可完全无视。他代表着一批守成官僚的看法。父王虽未直接斥责,但将此事轻轻放下,也未明确支持我们,本身也是一种态度——他在观望,在看我们这‘星火’,究竟能烧出多大的‘光亮’,值不值得他压下那些反对的声音。”
她看向李远,目光灼灼:“所以,李兄,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年底之期,转眼即至。我们需要拿出更过硬、更无可辩驳的成果。不仅是一两份数据,一两架能织简单纹样的改良织机。我们需要证明,这套新法,不仅能提升效率,更能创造新的价值,甚至……带来真金白银的利益。”
李远沉思片刻,缓缓道:“公子之意,是想将改良织机所出织物,推向市面?”
“不错。”朱清瑶点头,“光在坊内比试数据,说服力有限。若能以改良之法,织出品质更优、花样新颖、价格更具竞争力的绸缎,在南昌乃至更大的市场得到认可,赚取实实在在的利润。届时,任何关于‘动摇根本’、‘奇技淫巧’的非议,在真金白银面前,都会显得苍白无力。父王那里,也更好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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