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改装进入最关键的阶段——将提综机构与织机原有的脚踏动力系统连接,并安装辅助投梭装置。
胡疤子按照李远设计的图纸,在织机下方加装了一套复杂的连杆和凸轮机构,将织工踩踏踏板的上下运动,转化为提综压板的平推运动,以及纹版送进棘轮的间歇转动。这需要极高的安装精度,否则会导致动作不同步,整个系统卡死。
众人屏息凝神,看着胡疤子和他的徒弟一点点调整连杆长度和铰接点的位置。李远半跪在织机旁,耳朵几乎贴在传动部件上,仔细倾听每一次试运转时发出的声音,判断有无异常的摩擦或撞击。
“左第三根连杆,再向外调半分。”李远闭着眼,沉声指示。
胡疤子小心地用扳手微调。再试。
“成了!”李远猛地睁开眼,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传动顺滑,无卡滞!”
接着是安装辅助投梭装置。李远设计了一个利用踏板回程动能驱动的摆臂机构,在织工完成一次踩踏、梭子回到一侧时,摆臂会蓄力,待下一次踩踏开始、梭口开至最大时,摆臂释放,给梭子一个额外的推力,使其能更快、更稳地飞过宽阔的梭口,尤其适用于宽幅织机或需要快速投梭的场合。
这个装置相对独立,安装起来快了许多。当最后一个卡榫扣紧,胡疤子直起酸痛的腰背,抹了把额头的汗,看向那架已然面目一新的织机。
原本复杂缠绕的绦片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上方一个简洁的、可容纳一叠纹版的卡槽架,以及下方结构精密但排列有序的提综机构。侧面多了投梭摆臂,下方传动部分也显得更加紧凑有力。
“看着……倒是清爽了不少。”胡疤子喃喃道。
薛娘子带着春娘、秋菊,小心翼翼地开始安装第一套正式纹版——用的是朱清瑶送来的薄铜片,由李远亲自设计并指导阿生打孔,图案是最基础的连续菱形纹。纹版被打孔、磨边,边缘标注了序号和方向,依次放入卡槽。
“春娘,你来试第一梭。”薛娘子声音有些发紧。
春娘深吸一口气,坐到了织机前。她的脚轻轻放在改良后的踏板上,手感触摸着光滑的经线和崭新的钢制钩针。这架织机,熟悉又陌生。
她按照这几日练习的节奏,踩下踏板。
“咔嗒……”一声清脆而利落的机械啮合声响起,与往日绦片拉扯的闷响截然不同。上方的提综机构平稳动作,下方经线随着纹版孔洞的规律,整齐地分出清晰的梭口,宽度均匀,边缘利落。
春娘的手几乎是本能地将梭子投入梭口。
“咻——”梭子在辅助摆臂的轻推下,划过一道比以往更快的直线,稳稳落入另一侧的梭盒。打纬刀紧随其后,将纬线打紧。
第一梭,完美。
春娘的眼睛亮了起来,第二梭,第三梭……她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流畅。脚踏的节奏,提综的开合,投梭的时机,送纬的打紧,还有那每织几纬便自动“咔”一声向前推进一格的纹版,所有动作逐渐融为一体,形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高效而富有韵律的织造节拍。
“哐当、哐当……”织机的声音变得紧凑而富有力量,不再是以前那种略显拖沓的哐啷声。铜制纹版在卡槽中规律地移动,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在那些精密的铜片和钢件上,反射出冷冽而迷人的光泽。
菱形图案在梭子的来往间,迅速而清晰地呈现在经线上,均匀、整齐,几乎没有错纬。
秋菊在一旁看得手心出汗,跃跃欲试。薛娘子则捂住了嘴,眼眶微微发红。她是老织工,太清楚这变化意味着什么!这不仅仅是快了一点,而是整个织造体验的提升——更省力(提综和投梭都得到辅助),更不易出错(纹版控制绝对精确),学习和更换花样更是天壤之别!
胡疤子和他的徒弟也看得目瞪口呆。他们参与了制造,但看到自己亲手做出的零件组合成如此精妙的整体,并流畅运转,那种成就感无以言表。
李远静静地看着,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成功了!虽然这只是第一架,虽然还有很多细节需要优化,虽然它只织最简单的菱形纹,但核心原理和机构被证明是切实可行的!这不仅是技术的成功,更是对他穿越以来所有知识、理念的一次成功验证!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侧。
朱清瑶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这个角落,静静地站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她看着那架与众不同的织机,看着春娘飞舞的双手和逐渐成形的精美织物,脸上没有夸张的激动,只有一种深深的、仿佛看到某种珍贵事物破土而出的欣慰与震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李远看到了她眼中的骄傲、喜悦,还有一丝如释重负。朱清瑶则看到了李远眼中那属于创造者的光芒,以及成功背后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轻轻眨了眨眼,嘴角弯起一个微小而俏皮的弧度,无声地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成了。”
李远回以一笑,点了点头。
成了。万里长征,终于迈出了最坚实的第一步。
然而,就在众人沉浸在初战告捷的喜悦中时,织坊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鲁工头刻意提高的、带着点慌张的声音:
“刘师傅!韩师傅!这么晚了,您二位怎么有空到这边来了?”
刘一斧粗嘎的嗓门随即响起,带着明显的不悦:“鲁头儿,你这片地方,最近夜里动静不小啊?听说在赶什么‘要紧的私活’?本王……咳咳,坊里最近可没下这样的急单子!”
韩铁火低沉的声音也夹杂其中:“赵铁岩这几日领的软钢边角料,数目不对。有些料,可不是寻常修补用得上的。”
屋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薛娘子脸色一白,春娘的手停了下来,织机声戛然而止。胡疤子握紧了手中的工具。
李远和朱清瑶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李远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对众人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迈步向门口走去。
织机星火已燃,能否成燎原之势,接下来要面对的,恐怕不仅仅是技术的考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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