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过程失败了一次又一次。不是钢片弹力不均,就是钩针排列歪斜,或者牛皮基带受热变形。李远毫不气馁,反复调整。他让砚台找来最精细的镊子、小锉刀,自己则整日埋首于微小的零件之间,眼睛熬得通红。有时为了调整一根钢片的弧度,就要花上半个时辰。
这期间,朱清瑶又让墨竹来过两次。一次送来一包据说提神醒脑的南洋香料,让李远疲倦时闻一闻;另一次则是一小篮新制的梅花糕,附着一张素笺,上面画了个愁眉苦脸对着图纸的小人,旁边写着:“李兄闭关苦修,清瑶无能,唯以糕点聊慰神思。望兄保重,莫学图中之人,徒增皱纹。”笔触稚趣,关怀之情溢于纸上,让李远忍俊不禁,疲惫顿消。
她还转达了一个消息:宁王偶然问起“那个做百工规的小子最近在捣鼓什么”,被她以“正在试点区梳理物料规程,似有心得”搪塞过去。宁王听后只是“哦”了一声,摆弄着他新得的一盆墨菊,嘀咕了句:“别光整那些虚头巴脑的账本,早点再弄个有意思的玩意儿来瞧瞧。”——依旧是那副看似随意却隐含期待的做派。
模型制作进入最后阶段:设计提供动力和纹版送进机构。这部分无法用模型完全模拟,李远主要进行原理验证。他用硬木制作了一个简易的杠杆框架,模拟织机上的提综横杆。将组装好的钩针-钢片阵列安装在框架下方,上方则设计了一个可以手动推动的“压板”。当压板压下时,会推动一排“顶针”(暂时用磨圆的竹签代替),顶针穿过纹版上无孔的位置,将对应钩针顶起(模拟未被选中提升的经线);而有孔的位置,顶针穿过孔洞落空,钩针不被顶起,保持在低位(模拟被选中需要提升的经线)。松开压板,钢片弹力将钩针拉回复位。
同时,他设计了一个简单的棘轮和连杆机构,用于在每次投梭后,手动将纹版向前推进一格,变换提综图案。这部分机构相对粗糙,但基本实现了纹版“程序化”控制提综的核心概念。
整整半个月的废寝忘食,经历了无数次失败和调整,第一套简易的“穿孔纹版提综模型”终于在李远手中初步成型。
这日晚间,澄怀园书房内灯火通明。李远、朱清瑶(再次乔装而来)、鲁工头、薛娘子,还有被特别邀请来的胡疤子,围在书案前,屏息看着李远演示。
书案上,那个由木头、钢片、牛皮、百韧纸构成的模型并不起眼,甚至有些简陋。但当李远将打好水波纹孔洞的纹版放入卡槽,手动推动“压板”时,只见下方那排细密的钩针,随着纹版孔洞的有无,整齐而清晰地呈现出高低错落的状态——高的模拟被顶住不动的钩针(经线不提),低的模拟未被顶住、被钢片拉下的钩针(经线提升),赫然构成了水波纹的起伏轮廓!
“老天爷……”鲁工头瞪大了眼睛,他虽不完全明白原理,但那直观的图案呈现,让他震撼。
薛娘子更是激动得手微微发抖。作为织工,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这小小的模型,竟然真的能用带孔的纸板,控制这么多钩针的起落,形成图案!这比那繁琐易错的绦片,不知高明清晰了多少倍!
胡疤子则俯身仔细查看那钩针阵列和下面的钢片复位机构,手指轻轻拨动一根钩针,感受着那均匀而柔韧的弹力,脸上满是不可思议:“这……这钢片弯制的力道,竟能如此匀整?李管事,你这手调钢片的功夫,怕是比许多铁匠还细!”
李远演示了几次纹版推进、图案变换,虽然都是手动操作,略显笨拙,但原理得到了完美验证。
“这只是最简陋的模型,验证想法可行。”李远放下模型,揉了揉因长时间专注而酸涩的手腕,“真要用到织机上,需要更大、更精密的结构,动力也需与织机踏板或主轴联动。纹版材料也需更耐用,或许最终还得用薄金属片。而且,这只是提综部分,投梭、打纬、送经卷取等机构也需相应调整配合。”
尽管前路尚远,但眼前这个成功运转的模型,无疑是一道划破夜空的曙光。
朱清瑶眼中异彩连连,她强压着激动,声音却带着微颤:“李兄……这模型,虽简,却已见神髓!以此法控综,花样变换只在更换纹版一念之间,省却编绦无数繁琐,更免去错漏之虞!此乃织造技艺之一大革新!”
她转向薛娘子:“薛娘子,你是行家,你觉得此法如何?”
薛娘子深吸一口气,郑重道:“朱公子,李管事,此法若真能用到织机上,且稳定可靠,奴婢敢说,织造复杂花样的效率,至少能提三成!学徒学艺的时间,更能大大缩短!这……这真是功德无量!”
鲁工头和胡疤子也连连点头,看着李远的眼神已不仅仅是佩服,更带上了几分敬畏。能想出并做出这等巧夺天工之物,已非凡人。
“然此物关系重大。”朱清瑶神色转而肃然,“模型既成,证明思路可行。接下来,便是将其真正用于织机之上。此事需绝对隐秘。”她看向李远,“李兄,试点区内那三架织机和两位织工,可能确保万无一失?改良所需物料、匠工,务必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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