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笑了笑,语气缓和下来:“胡爷息怒。小子年轻,说话直,您多包涵。其实,村里弄这些,也是没法子。年景不好,总得想法子活下去。”
见李远语气软了,胡班头脸色稍霁:“这还像句人话。”
“不过,”李远话锋一转,“胡爷,您刚才说七十两银子,就是把我们全村卖了也凑不齐。但小子这里,倒另有一桩小小心意,或许比那七十两,对胡爷更有用处。”
“哦?”胡班头来了兴趣,“什么心意?”
李远起身,走到墙角,拿起一个用麻布盖着的东西。揭开布,露出一件造型奇特的木制器具:下面是个结实的木架,上面固定着一个带有弯曲铁尖头的木杆,旁边还有复杂的绳索和绞盘结构。
“这是……”胡班头皱眉。
“这叫‘省力深耕犁’。”李远介绍道,“寻常犁需要壮劳力才能拉得动,耕得浅。这个,利用这几组滑轮,”他指着那些绳索和绞盘,“能省力一半以上,而且这铁尖头角度可调,能耕得更深,利于作物扎根。妇人或半大孩子,也能操作。”
胡班头眼睛亮了。他是班头,家里也有几十亩地。春耕秋种,最愁的就是劳力。若真如这少年所说……
“你说省力一半,可有凭据?”刁跟班也凑过来看。
“胡爷若不信,可到院中一试。”李远道,“后院有块菜地,正待翻耕。”
三人来到后院。李远唤来李铁柱和王石头,让他们演示。两人一个扶犁,一个拉绳,果然轻松就将板结的土翻开,深度明显比寻常犁要深。
胡班头亲自上手试了试,虽然不熟练,但确实比拉普通犁省劲得多。
“好!好东西!”胡班头赞道,随即又疑惑,“这与我何干?”
李远微笑道:“胡爷,此犁制作不难,关键在这铁头和滑轮组的设计。小子愿将此犁图纸献与胡爷。胡爷可令人打造,自用也好,送给上官、同僚也罢,岂不是一份实在的情谊?比那七十两银子……怕是要体面得多。”
胡班头心动了。银子固然好,但上官若问起银子来历,不好交代。这农具却不同,献上去是“留心农事,体恤民情”,是政绩,是心意。而且自己家也能用上。
“图纸呢?”胡班头问。
“稍等。”李远回屋,很快拿出一卷粗糙的麻纸,上面用木炭画着清晰的图样,标有尺寸、要点。“此外,小子还可附赠一份‘堆肥速成法’和一份‘防治蝗虫土方’,都是经过验证,行之有效的法子。胡爷一并献上,岂不更显用心?”
胡班头接过图纸,虽然看不太懂,但见画得工整,不像糊弄。他沉吟片刻,看看李远,又看看手中的图纸。
“你倒是懂事。”胡班头终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虽然还是皮笑肉不笑,“罢了,看在你们村确实不易,又懂事的份上,这次就算了。不过——”
他拉长声音:“以后若真要卖陶器,记得来衙门报备!还有,这犁……若让我知道你还给了别人……”
“胡爷放心,此图纸独此一份。”李远立刻道,“陶器之事,我们谨记。”
“嗯。”胡班头将图纸小心揣进怀里,“那什么肥啊虫的方子,也写来。”
李远又进屋,很快写了两张方子。都是简单易行、成本低廉的土法,但确实管用。
胡班头收了方子,心情大好,站起身:“行了,公务已了,走了!”
李大栓连忙送出来,悄悄塞给刁跟班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家里仅有的百多个铜钱和几个鸡蛋。刁跟班掂了掂,撇撇嘴,收了。
两位差役上马离去,村民们都松了口气,围上来七嘴八舌。
“远哥儿,亏得有你!”
“那犁就这么给他们了?”
“他们不会再来了吧?”
李远安抚着众人:“大家放心,暂时应该没事了。至于犁……咱们自己还会做更好的。”
他看向父亲:“爹,这事提醒咱们了。有些东西,不能都摆在明面上。”
李大栓心有余悸地点点头。
当晚,李家堂屋里,油灯亮到很晚。
李远对父亲和闻讯赶来的几位村老道:“差役虽然打发走了,但咱们村有了点名声,未必是好事。我的意思是,陶器暂时只供本村和邻近几个相熟的村子,不往外大规模卖。烧窑的人要固定,外人问起,就说祖传的手艺,偶然试出来的,细节一概不知。”
“那犁呢?”赵三问。
“犁照做,但样式可以多变,核心的省力结构稍微改改,别让人一眼看出跟今天给差役的一样。”李远道,“咱们自己用,也能省不少力气。”
“远小子考虑得周全。”村里最年长的七叔公点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咱们庄户人家,求的是安稳。”
众人商议定了,各自散去。
夜深人静,李远回到自己屋里,从怀中取出那枚云纹铜牌。今天他没有动用这个。一来,不想过早暴露与“朱公子”的联系;二来,他想试试,靠自己的力量能否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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