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什莉没有用绳子。
她用不着。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地上那个还在喘气的男人。
空气中出现了细微的、像是静电放电的噼啪声,然后几道灰白色的纤维虚影缓缓出现在那个男人周围,然后兀的就凝实了。
这是她新开发出来的用法,可以施加在其他人的周围。
那人挣了一下,灰白色的纤维纹丝不动。
他又挣了一下,手腕上的束缚反而收得更紧了,勒进了皮肤,留下一圈发白的勒痕。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但仍然没有开口。
艾什莉退后两步,拍了拍手,像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工作,然后蹲在那人侧面,双手抱膝,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猫科动物观察猎物时的、不急不慢的好奇。
安德鲁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安德鲁将手中的折叠刀打开,刀刃在灰光下反射出一道冷白色的、细细的光线。
他没有看那把刀,目光一直落在那人的脸上,从眉毛到眼睛,从鼻梁到嘴唇,从下巴到脖子上的每一道纹理。
他看得很仔细,像是在读一本还没有打开的书,先看封面、看装帧、看纸张的质感,然后在心里猜测里面的内容。
那人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安德鲁预想的要稳,以及淡定。
“枪手,屠夫。”
他说,目光从安德鲁脸上移到艾什莉脸上,又从艾什莉脸上移回安德鲁脸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角度说不上是笑还是嘲讽,“你们两个一上岛,海神就知道了。”
安德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不会放过你们的。”
“这个岛上到处都是海神的人。你们两个跑不掉的!”
然后他闭上了嘴。
安德鲁等了几秒钟。
十秒。
二十秒。
半分钟。
那人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做任何试图挣脱束缚的动作。
安德鲁开始工作了。
他做得很安静。没有逼问,没有威胁,甚至没有多余的对话。
他只是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小刀。
那把刀很小,刀刃不到十厘米,但安德鲁让它做了很多事情。
那人没有尖叫。
他咬着牙,牙关紧咬到太阳穴两侧的肌肉鼓起了硬邦邦的、像核桃一样的包。
他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像是有人在用一根吸管往他肺里吹气,每一次吸气都用尽了全力,但吸进去的空气永远不够用。
汗水从他的额头和鬓角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滑进他灰白色的polo衫领口,在布料的边缘留下一圈深色的、不断扩大的水渍。
他的手指在地面上痉挛式地蜷缩和伸展,指甲刮在里世界的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尖锐的声响,像老鼠在墙里面磨牙。
但他没有说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安德鲁试了所有他掌握的、不需要专业工具就能完成的方法。
他变换了角度、力度、节奏和部位,他给了对方足够多的、可以开口说话的时间和空间,他甚至故意放慢了几次动作,用沉默和等待来制造心理上的空隙——人在承受极限痛苦的时候,任何一丝喘息的机会都会变成压垮意志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这个人没有。他的嘴唇始终紧紧地抿着,偶尔因为疼痛而咧开,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但那些咧开的嘴唇里发出的只有含混的、不成词的、像动物一样的嘶吼,没有任何一个音节可以被解读为信息。
安德鲁停了下来。
他将折叠刀合上,刀刃与刀柄摩擦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在里世界绝对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他看着地上那个人。
对方已经不太能动了,不是因为束缚,而是因为身体里的力气已经被抽走了大半。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有些涣散,但每过几秒钟,他就会用力地眨一下眼,像是在提醒自己不能失去意识。
他在撑。
撑着什么,安德鲁不知道。
安德鲁又等了片刻。
那个人没有再开口。安德鲁也没有再问。
然后那个人就不再呼吸了。
安静了一阵。里世界的灰色光线没有任何变化,地面上那具身体从“正在出汗”变成了“不再出汗”,从“有节律地起伏”变成了“不再起伏”,这些变化都是细微的、渐进的,但安德鲁都注意到了。
他蹲在那里,双手搭在膝盖上,折叠刀合拢着握在右手掌心里,刀柄的金属被他的体温捂热了,贴在掌心里有一种温热的、几乎让人不适的温度。
他站起来。
艾什莉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到他旁边。
她没有问“问出什么了”,因为答案已经写在了安德鲁的脸上——什么都没问出来。
但她也没有催他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下垂着,指尖轻轻碰了碰安德鲁的手背。
安德鲁看着那具身体,沉默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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