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点头,用简单的英语表示感谢。大副没再多说,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开了。那一下拍得不重,但基莫能感觉到对方粗糙手掌下的力量,和一丝警告的意味:上岸,安静离开,别惹麻烦,别多话。
当晚,基莫几乎没睡。他仔细计划着。亨德里克船长可能会给他一点微薄的荷兰盾作为“遣散费”,但这远远不够前往汉诺威的路费。他需要工作,需要更隐蔽的交通工具,需要避开官方盘查——他没有任何身份文件,在港口城市,这很危险。
天刚蒙蒙亮,“翠鸟号”在引水员的指引下,缓缓驶入弗利辛恩港。港口里桅杆如林,弥漫着鱼腥、焦油、烟囱煤烟和潮湿木头的气味。大大小小的船只——渔船、驳船、沿海货轮——挤在码头边,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忙碌着装卸货物。远处,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显现,砖砌的房屋,尖顶的教堂,缓缓转动的风车叶片。
“翠鸟号”停靠在一个相对偏僻的码头,周围多是类似的渔船和小型货船。水手们开始忙碌地卸下真正的渔获——一筐筐银光闪闪的鲱鱼。而基莫注意到,几个核心船员,在亨德里克船长的低声指挥下,从那个上锁的底舱隔间里,搬出了几个沉重的木箱,迅速用帆布盖好,装上早已在码头等待的一辆不起眼的平板马车。整个过程安静、迅速,显然训练有素。
基莫被叫到船长室。狭小的舱室里堆满了海图、航海仪器和烟草的浓重气味。亨德里克船长坐在一张磨损严重的木桌后,刀疤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阴沉。他数出几枚硬币,推到基莫面前——不多,但足够几天的食宿。
“拿着。上岸。别再回来。”亨德里克的英语依然生硬,但比平时多了几分清晰,“别对人说‘翠鸟号’,别说是我们救的你。就说……自己游上岸。明白?”
基莫接过硬币,冰凉的金属握在掌心。“明白。谢谢,船长。救命之恩。”
亨德里克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走吧。别惹事。”
基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救了他,又将他抛入陌生城市的船长,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沿着跳板,踏上了弗利辛恩坚硬潮湿的码头。
脚踏实地的那一刻,一种奇异的虚浮感袭来。连续多日的海上颠簸,让平坦的陆地仿佛仍在摇晃。但他没有时间适应。码头上人来人往,穿着各色服装的工人、水手、商人、旅客,嘈杂的弗里斯兰语、荷兰语、德语、英语交织在一起。海关官员穿着深色制服,在主要通道巡视,检查着货物和文件。
基莫拉了拉身上那套粗糙但干净的水手衣服(是船上给的),压低帽檐(一顶同样来自船上的旧毡帽),混入人流。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刚下船的普通水手,目光低垂,步伐却不停,朝着码头区外围,那些更混乱、更不引人注目的街道走去。
弗利辛恩不如阿姆斯特丹繁华,但作为港口城市,依然充满了各色人等和营生。狭窄的街道两旁是砖石砌成的房屋,底层多是酒馆、旅店、杂货铺和船具店。空气里弥漫着烟草、啤酒、油炸食物和运河污水的混合气味。基莫用亨德里克给的硬币,在一个看起来最不起眼、门口挂着褪色啤酒杯招牌的小旅店,租下了一个阁楼房间。房间低矮狭窄,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个破柜子,窗户对着隔壁房子的砖墙,但价格便宜,而且老板是个耳朵半聋的老头,对住客的身份毫不关心。
安顿下来后,首要问题是生存和下一步计划。他需要钱,需要信息,需要找到前往汉诺威的途径,而且必须避开官方的注意。
他在码头区转悠,寻找临时工作的机会。装卸工、清洁工、任何不需要身份文件、支付日结现金的零工。他的沉默寡言和还算结实的体格让他找到了一些散活——帮人卸了一车木桶,清理了一家小酒馆后巷的垃圾。报酬微薄,但勉强够买最便宜的黑面包和豆子汤,以及支付那廉价的阁楼租金。
在工作的间隙,他竖起耳朵,捕捉着任何有用的信息。酒馆里水手们的闲聊,市场上商贩的讨价还价,甚至街头流浪汉的抱怨。他听到人们谈论着最近的新闻:德意志邦联内部的紧张局势,普鲁士和奥地利的微妙关系,汉诺威王国作为英国国王属地的一些轶事,还有关于东方(俄国)的模糊传言。他也听到了关于走私、地下交易、以及如何“不引人注意”地穿越边境的只言片语,通常伴随着警惕的眼神和压低的声音。
几天后,在一个潮湿阴冷的下午,基莫在码头搬运麻袋时,听到了两个工头模样的人的对话。他们说的是带有浓重口音的德语,但基莫大致能听懂一些。他们在抱怨最近海关检查变得严格,陆路关卡对身份文件的核查也仔细了很多,尤其是针对前往德意志各邦的单身男性。
“……特别是去汉诺威那边的,”一个工头抱怨道,“听说在找什么人,闹得风声鹤唳。走正规驿站马车,没有文件,想都别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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