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北海不会怜悯孤独的旅人。天气在第三天下午开始恶化。原本还算平静的海面起了风,起初是微风,很快转为强风,推动着铅灰色的海浪,一浪高过一浪。天空的颜色变得更加阴沉可怖,乌云像沸腾的墨汁般翻滚聚集。气温骤降,雨点开始砸落,起初稀疏,很快变得密集而冰冷,被狂风卷着,抽打在脸上、身上,生疼。
小船开始剧烈颠簸。它本就不是为远海设计的,在越来越高的海浪中,像个脆弱的蛋壳,随时可能被掀翻或打碎。基莫死死抓住船舷,指甲抠进粗糙潮湿的木头里,指节发白。冰冷的雨水和海浪不断涌入船舱,很快,他的下半身就浸泡在刺骨的海水里。他试图用找到的破木桶往外舀水,但涌入的速度远超过他舀出的速度。
风浪越来越大。海浪像灰色的山峦,带着毁灭的力量升起、落下。小船被抛上浪尖,又狠狠摔进波谷,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木头接缝处开始渗水,船体在巨大的压力下嘎吱作响。一个巨浪劈头盖脸打来,基莫眼前一黑,咸涩的海水呛入鼻腔和喉咙,剧烈的咳嗽让他几乎窒息。小船灌入了更多的水,倾斜得更厉害了。
要沉了。这个念头清晰地出现在他昏沉的脑海中。不是被捕,不是饿死渴死,而是要葬身在这冰冷、黑暗、无边无际的大海里,无人知晓,尸骨无存。一股强烈的、不甘的愤怒,混合着对死亡的巨大恐惧,猛然冲垮了多日来累积的麻木和绝望。
不!不能就这样结束!
他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疯狂地用双手、用那个破木桶,拼命将船舱里的水泼出去。动作机械而疯狂,仿佛在与无形的死神角力。又一个浪头打来,他再次被淹没,但挣扎着浮出水面,继续他那徒劳的努力。风雨抽打着他的脸,海浪试图将他拖入深渊,寒冷让他的四肢越来越不听使唤。
就在他精疲力竭,几乎要放弃,任凭小船被下一个浪头吞噬时,一道闪电撕裂了阴沉的天空,瞬间照亮了翻滚的海面。就在那一刹那的光明中,基莫看到了——在左舷不远处,一个更加庞大、更加稳定的黑色轮廓,在波涛中起伏!
不是幻觉!是一艘船!一艘真正的、有桅杆、有船舷的船!虽然看起来不大,但在狂怒的大海中,它就像一座移动的堡垒。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其他一切。他放开舀水的破桶,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力竭地呼喊起来。声音刚一出口,就被狂风撕得粉碎。但他不管,继续呼喊,挥舞着手臂,尽管在滔天巨浪中,他的身影渺小如蝼蚁。
那艘船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微小的异常。在闪电的余光中,基莫看到船体似乎调整了一下方向,尽管在风浪中这种调整显得艰难而缓慢。它正顶着风浪,艰难地试图靠近。
希望,如同那道闪电,瞬间照亮了他濒临黑暗的心。但紧接着是更深的恐惧——如果那是搜捕他的船呢?如果是海盗呢?或者,对方根本不在乎他这微不足道的遇难者?
已经没有选择。无论是被海浪吞噬,还是落入可能更糟糕的人手中,他都必须抓住这唯一的生机。
小船在风浪中剧烈颠簸,灌入的海水越来越多,下沉的速度明显加快。基莫死死抓住船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艘逐渐靠近的船。它越来越清晰了,是一艘单桅的沿海货船,或者大一些的渔船,船体漆成深色,在暴风雨中显得沧桑而坚固。船上似乎有人影在甲板上忙碌,在狂风巨浪中努力操纵着船只。
距离在缩短。一百码,五十码……基莫甚至能看到船上晃动的人影和缆绳。对方放下了小艇?不,风浪太大,放小艇太危险。那艘船调整着角度,试图从他的上风处接近,利用船体为他挡住一部分风浪。
终于,在两船最近距离缩短到大约二三十码时(在这样恶劣的海况下,这已经是极其危险和困难的靠近),一个身影出现在那艘船的船舷边,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紧接着,一道黑影划破风雨,带着绳索,向着基莫的小船抛了过来!
是救生索!但绳索的落点离基莫的小船还有一段距离,掉进了翻滚的海浪中。
基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着那截在浪涛中沉浮的绳索,知道那是他唯一的生命线。小船正在快速下沉,海水已经漫到了他的胸口。他必须拿到绳子,必须在船沉没之前,游过去,抓住它!
又一个巨浪打来,基莫的小船终于支撑不住,发出一声最后的呻吟,船体从中间断裂!基莫在落水的瞬间,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咸涩的海水瞬间将他包围。他拼命蹬水,浮出水面,剧烈地咳嗽着,咸水刺痛了他的眼睛和喉咙。断裂的船体碎片在身边漂浮。
他看到了那截绳索,在不远处随波起伏。求生的欲望爆发出了最后的力量。他忽略刺骨的寒冷和灌满海水的沉重衣物,朝着绳索的方向拼命游去。海浪将他抛起又按下,他像一片树叶般无助,但目光死死锁住那截绳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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