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遗弃的破船如同巨兽的骨骸,在泰晤士河晨雾与暮色的交替中,缓缓腐朽。基莫蜷缩在船尾残破的舵室角落,帆布雨衣勉强抵挡着无孔不入的湿冷河风,却无法驱散那渗入骨髓的寒意。时间在饥饿、寒冷和无休止的警惕中缓慢爬行,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长,又被浓雾模糊了界限。
“影子”留下的硬面包和咸鱼早已吃完,金属水壶里的水也所剩无几。胃部的绞痛从隐痛变为持续的啃噬,喉咙干得发疼。他强迫自己保持静止,减少消耗,只有耳朵始终竖着,捕捉着浓雾遮蔽的河面上任何异常的声响——船桨划水、引擎的突突声、甚至是不属于水流和风声的对话。
白天,河上并不平静。拖船的汽笛沉闷地掠过水面,运煤驳船笨重的身影在雾中缓缓移动,偶尔有小渔船的马达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每一次声响都让基莫的心骤然提起,又随着船只的远离而缓缓落下。没有一艘船靠近这片被遗忘的船舶坟场,仿佛这里是不祥的禁地。只有盘旋鸣叫的水鸟,和被潮水推来、不断拍打船体的垃圾,陪伴着他。
他曾冒险探头观察过几次。视线所及,只有茫茫灰雾,远处模糊的岸线轮廓,以及近处那些如同鬼魅般的沉船残骸。接应的船毫无踪影。随着天色再次向黄昏沉沦,一种冰冷的绝望感,如同这河上的湿气,越来越重地包裹了他。“影子”的警告在脑海中回响:如果天黑前船没来……
他摸了摸怀里,小刀还在,那个在密道里捡到的金属圆球也在。他掏出圆球,借着越来越暗的天光仔细端详。这是一个锈蚀严重的黄铜物件,有拳头大小,表面有复杂的、被铜锈和污垢覆盖的浮雕纹路,隐约能看出是某种缠绕的植物或几何图案。它很沉,中空,摇晃时内部似乎有细微的沙沙声,但封得很死,找不到开口。这像是个古老的容器,或者某种仪式的器具,在黑暗的密道中沉寂了不知多少年。它毫无用处,但此刻握在手里,那冰冷的、实实在在的触感,却给了他一丝微弱的慰藉,仿佛是与那个充满未知和危险的过去,一点古怪的联系。
他把它塞回口袋,目光再次投向雾霭沉沉的河面。天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铅灰色的天空逐渐被更深的黛青色浸染,雾气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在暮色中变得更加浓稠,仿佛有了实质。能见度进一步下降,连最近的那艘半沉帆船的桅杆都开始模糊。
他不会坐以待毙。“影子”说过,如果船不来,就自己向东,沿河岸走,尽量走水路。向东,是泰晤士河下游,通往河口,通往大海。那也是“影子”提到过的可能方向。或许,接应者因为大雾耽搁了?又或者,计划有变?他不能无限期地等在这艘破船上,这里缺乏食物和饮水,隐蔽性也会随着时间推移而降低。
他必须做出决定。
当天色终于完全暗下来,只有对岸伦敦城遥远的灯火在浓雾中晕染成一片模糊昏黄的光团时,基莫知道,不能再等了。接应的船没有来。“影子”可能出事了,或者接应环节出了问题。无论如何,他必须依靠自己了。
他活动了一下冻得僵硬的手脚,从藏身的角落站起身。长时间的蜷缩让他关节酸痛,眼前一阵发黑。他扶住腐朽的船舷,深吸了几口冰冷潮湿、带着浓重铁锈和腐烂木头气味的空气。然后,他仔细检查了身上所剩无几的物品:小刀、空水壶、那个无用的黄铜球。他紧了紧裹在身上的帆布雨衣,虽然腥臭,但至少能挡点风寒,也能在夜色中提供一些伪装。
他小心地移动到破船边缘,寻找下水的地方。白天他已经观察过,船体倾斜的这一侧,靠近水面的部分,有一些可供攀爬的绳索和凸起的结构,但都非常湿滑。河水在脚下黑沉沉地流淌,在夜色中显得深不可测,冰冷刺骨。他不能直接跳下去,水温太低,而且水下情况不明。他需要找到一条相对容易下水、且能尽快游到岸边或找到其他漂浮物的路径。
他选定了船尾一处绳索较多、水面相对平静(因为有部分沉船遮挡了水流)的地方。他将水壶的带子紧紧系在腰间,把小刀和黄铜球塞进内袋最深处扎紧,然后抓住一根相对结实的、浸泡得发硬的旧缆绳,试了试承重,开始慢慢向下滑。
绳索湿滑,手掌很快被磨得生疼。冰冷的河水先是浸湿了他的靴子,然后是裤腿,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衣物,让他几乎痉挛。他咬紧牙关,一点点将自己放低,直到身体大半没入水中。河水比他想象得更冷,水流也更有力。他放开绳索,开始向岸边游去。
游泳是他在芬兰湖泊中学会的技能,但泰晤士河的黑水和刺骨低温是截然不同的挑战。他采用最节省体力的侧泳,避开水中漂浮的垃圾,奋力向着记忆中岸边的方向划去。冰冷的河水迅速带走体温,四肢开始麻木,呼吸变得急促。浓雾遮蔽了一切,他只能凭借对水流的感觉和之前观察的记忆来判断方向。黑暗的水面下,不知潜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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