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罗看见基莫,点点头:“刀磨好了?”
“磨好了,舅舅。”
“过来搭把手,把这根皮绳绑紧。孕鹿橇的固定绳必须绝对结实,不能在半路上松脱,那会要了母鹿和鹿崽的命。”埃罗将一根浸过油脂的驯鹿皮绳递过来,自己拉着另一头,两人一起用力,将雪橇的横梁和橇身牢牢绑在一起。
绑绳时,基莫忍不住问:“舅舅,我们真的能平安到达夏季牧场吗?奥利说,俄国人在边境增加了巡逻,还建了新的哨所。我们一百五十多人,三十几头驯鹿,目标太大了。”
埃罗没有立刻回答。他用力拉紧最后一个绳结,检查牢固,然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屑,望向东方——那是边境的方向,也是夏季牧场的方向。
“基莫,”老猎人的声音低沉,带着苔原风霜磨砺出的平静,“在苔原上,没有‘一定能’的事。暴风雪可能突然降临,冰面可能破裂,狼群可能袭击,人可能生病。但我们还是年年迁徙,为什么?因为不迁徙,留在冬天的营地,食物会吃完,驯鹿会饿死,人也会死。迁徙有风险,但至少有希望。现在也一样。”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鹿皮包着的小物件,打开,里面是一块光滑的黑色石头,上面用白线画着简单的图案:几个小人牵着驯鹿,走向一座山的轮廓。“这是我父亲传给我的,他父亲传给他。这是二百年前,我们家族迁徙的路线图。这条路线,我们的祖先走过几十次,知道哪里有好的营地,哪里有干净的水,哪里可以避开大风,哪里有草药可以治病。这次,我们大体上还是走这条路线,但要做调整——避开新的俄军哨所,绕开可能的地雷区,在更隐蔽的地方扎营。”
他将石头放回怀里,看着基莫:“所以,回答你的问题:我们不能保证平安,但我们可以做好准备。检查每一架雪橇,每一根皮绳,每一把刀,每一支箭。记住每一条备用路线,每一个紧急藏身点。训练每个人,包括老人和孩子,知道遇到危险时该怎么做。然后,出发,边走边看,边躲边战。这就是萨米人千年来的生存方式:不强求安全,但追求智慧;不害怕风险,但准备充分;不指望奇迹,但相信祖先的经验和自己的判断。”
基莫消化着这些话。他想起父亲生前也说过类似的话:“在苔原上,活着不是运气,是技术。技术是学来的,是练出来的,是祖先用命换来的。”现在,他就在学习和练习这些技术,为了活着,为了族人的活着。
“我懂了,舅舅。”他说,“我会做好我该做的。”
“不只是做好,”埃罗拍了拍他的肩,眼神变得柔和,“还要学着我做,将来教给别人做。我老了,总有一天带不动迁徙了。到那时,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记住路线,记住技术,记住怎么在危险中保护族人。这就是传承,基莫。我们萨米人没有文字,但我们的知识,刻在石头上,画在皮子上,记在歌谣里,更重要的是,传在活着的人心里和手里。你,就是传承的一部分。”
工棚外传来召集的号角声——是用驯鹿角做的号角,声音低沉悠长。是议事会开会的信号。埃罗和基莫最后检查了一遍雪橇,然后走出工棚,向中央木屋走去。
木屋里已经聚集了二十多人,都是各家的代表和职能负责人。马蒂长老站在火塘旁,面前摊着一张新画的迁徙路线图。奥拉坐在他左侧,玛尔雅老人坐在右侧,其他人在周围或坐或站。
“人都齐了,”马蒂开口,没有废话,“春季迁徙,十天后出发。路线已经最终确定。”他用一根细木棍指向地图,“我们从‘鹰眼湖’出发,向北偏西,走‘老驼鹿小道’,避开俄军在东线的三个新哨所。第一天走十五公里,在‘三石湖’过夜。那里有我们去年秋天建的隐蔽营地,有木屋和地窖,能容纳所有人。”
木棍继续移动:“第二天,转向正北,进入‘迷雾谷’。这段路最危险,山谷狭窄,两侧是峭壁,容易设伏。但也是俄军巡逻最少的地方,因为地形复杂,他们不熟悉。我们分成三队,间隔半小时通过,每队有侦察兵在前探路。如果发现异常,用鹰哨报警,全体撤回上一个营地。”
“第三天,出山谷,到达‘白桦林’。这里是传统的中转点,有干净的水源和丰富的桦树皮——我们需要补充桦树皮,用于修补帐篷和制作容器。在这里休整一天,让驯鹿吃草,人修理装备,伤员换药。”
“第四天到第七天,沿‘驯鹿苔走廊’向北。这段路相对好走,但暴露,容易被空中侦察发现——虽然现在俄国人还没有飞行器,但他们的侦察兵可能在高点了望。所以我们要昼伏夜出,白天在树林里休息,夜晚借着月光和极光赶路。每夜走十到十二公里,不快,但安全。”
“第八天,到达边境线。这里是关键。”马蒂的木棍停在地图上一条用红笔标出的虚线前,“俄军在边境线上新埋了地雷,设置了铁丝网,每隔五公里有一个了望塔。但我们有奥利提供的秘密通道——”他在虚线某处点了一个小叉,“这里,铁丝网有一个隐蔽的缺口,是瑞典萨米牧民偷偷剪开的,用于传统的越境放牧。俄国人还不知道。我们从这里通过,但要快,要安静。通过后,立刻进入瑞典境内,向西北再走五公里,到达夏季牧场——‘蓝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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