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维莱宁教授仰面躺在单人牢房的石板上,身上那件入狱时穿的深灰色呢子外套已经破得不成样子,肘部和肩部磨出了窟窿,露出下面同样磨损的白色亚麻衬衣。牢房里没有床,只有这块直接砌在地面上的石板,上面铺着薄薄一层霉烂的稻草。八月的夜晚,赫尔辛基的暑热尚未完全退去,但这间位于地下三层的牢房却阴冷潮湿,石壁上凝结的水珠不时滴落,在寂静中发出单调的、像计时器一样的滴答声。
他已经三天没有进食了。不是绝食抗议——那太奢侈,需要体力——而是因为感染肺结核的肺已经无法承受任何固体食物,连喝水都会引发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狱医昨天来看过,用听诊器听了听他胸部的杂音,摇摇头,对守卫说了句“大概还能撑一周”,就提着药箱走了。没有开药,没有治疗,只是宣判了期限。
帕维莱宁并不害怕死亡。六十三岁的人生,三十七年献给化学研究和教学,六年献给秘密的技术保存和传递,最后这一年献给监狱和审讯,他觉得自己对得起芬兰,对得起科学,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只是有些遗憾——实验室那台刚改进到一半的褐煤液化反应器,数据还没来得及整理完;答应要给学生们编写的《基础有机化学》教材,只写完了前三章;还有藏在大学图书馆通风管道里的那批核心研究手稿,不知道萨洛宁他们有没有成功带出去……
咳嗽又一次袭来。他侧过身,用胳膊肘撑起上半身,剧烈地颤抖,从喉咙深处涌上腥甜的液体。他吐在石板上,借着从牢门上方小窗透进的、走廊煤气灯那点微弱的光,看见那团暗红色的、带着泡沫的血痰。出血量在增加,颜色在变深,这是肺部组织大面积坏死的征兆。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重新躺下。身体的疼痛已经麻木,只剩下一种深沉的、无处不在的疲惫,像铅水一样灌满每一条血管,每一个细胞。但他不想睡——不是不困,是怕睡过去就再也醒不来,而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他缓缓抬起右手,用指甲在身侧的石板上划了一下。石板表面粗糙,但长期摩擦已经让某些位置变得相对光滑。他需要找到一处合适的平面,足够大,足够清晰,能让他留下最后的、不会被抹去的印记。
手指在黑暗中摸索。一寸,两寸,三寸……在石板与墙壁接缝上方约一尺的位置,他找到了一处相对平整的区域。很好。他深吸一口气——这引发了又一阵咳嗽,但他忍住,用右手食指的指甲,抵在石板上,开始刻划。
第一个字:科。
指甲划过石板的沙沙声,在寂静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刻得很慢,很用力,因为指甲不够坚硬,需要反复描绘同一个笔画。疼痛从指尖传来,但他不在意。比起肺部的灼烧,比起审讯时的电击,这点痛不算什么。
第二个字:学。
他想起了自己的第一堂课,1870年秋,赫尔辛基大学化学系的新生教室。二十几个年轻人,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他指着黑板上的元素周期表说:“先生们,科学是探索真理的旅程。而真理,就像这些元素一样,是客观存在的,不依赖于任何权力、任何意识形态、任何人的好恶。我们的任务,是发现它,理解它,用它造福人类。”
第三个字:无。
格奥尔基的脸在眼前浮现。那个第三厅特派员,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温和,但眼神冰冷。“帕维莱宁教授,我很敬佩您的学术成就。但您必须明白,在帝国的利益面前,个人的研究是次要的。交出褐煤液化的完整数据,我们可以考虑从轻处理,甚至允许您继续在监督下进行研究。否则……”
否则就是现在这样。黑暗,孤独,缓慢的死亡。
第四个字:国。
他又咳嗽了,这次更剧烈,血沫喷在正在刻字的石板上。他停下来,喘息,等这阵痉挛过去。视野有些模糊,但他眨了眨眼,继续。指甲已经磨损,指尖在流血,但他不在乎。血混进刻痕里,也许能让这些字留存更久。
“国界”。他想起了柏林大学的实验室,想起了和海因里希·霍夫曼教授一起做硝化纤维实验的那些日夜。那个德国老人拍着他的肩膀说:“帕维莱宁,科学是国际语言。你的发现属于全人类。”他当时深以为然。但现在,在特别状态的牢房里,他明白了:科学本身无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当祖国需要时,科学可以成为武器,成为盾牌,成为保存民族火种的工具。
第五个字:界。
他完成了第一句:“科学无国界。”
喘息。休息。积蓄力气。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巡逻的狱卒。他停止刻字,闭上眼睛,假装睡觉。脚步声在牢门前停留了几秒,窥视孔的光被遮住,然后又亮起。脚步声远去。
他重新开始。第二句,第一个字:但。
指甲更钝了。他换了一根手指。血从指尖渗出来,让刻痕变成暗红色。疼痛尖锐,但奇怪地让他感觉清醒,感觉自己还活着,还在做有意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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