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纳海姆·科伊维斯托被铁链铐住双手,在两个狱卒的拖拽下穿过第三厅秘密监狱地下三层的漫长走廊。石砌的墙壁上凝结着水珠,在煤气灯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湿冷的微光,空气里弥漫着霉味、血腥味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他的囚衣已经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每走一步,脚踝上的镣铐就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这是他被捕后的第七次审讯,也是格奥尔基亲自主持的第三次。前两次,这个第三厅特派员还保持着表面上的礼貌,试图用逻辑和威胁说服曼纳海姆合作。但自从司法部特别调查员彼得罗夫访问监狱的消息传来后,格奥尔基的态度明显变了——变得更加急躁,更加粗暴,更加不掩饰那种要将一切反抗碾碎的决心。
审讯室的门打开了,里面比走廊更冷。格奥尔基坐在一张宽大的橡木桌后,桌上整齐地摆放着文件夹、钢笔、墨水瓶,还有一把明显不属于文房用品的铜制镇纸。他今天穿着第三厅的黑色制服,肩章上的银线在灯光下微微发亮,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像在计算时间,或者耐心。
“曼纳海姆议员,请坐。”格奥尔基用芬兰语说,语气平静,但眼神冰冷。
曼纳海姆被按在桌前的铁椅上,狱卒将他的手铐锁在椅子扶手的铁环上,然后退到门边站定。房间里除了格奥尔基,还有另一个穿制服的人坐在角落,面前摆着速记本,是记录员。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芬兰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标记着俄军驻地和“不稳定区域”,赫尔辛基周围密密麻麻全是红点。
“我们又见面了。”格奥尔基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曼纳海姆的档案,“过去三天,我仔细研究了你的背景。出身律师世家,赫尔辛基大学法学博士,二十八岁当选议员,被认为是温和改革派,主张在帝国框架内争取芬兰自治。如果不是特别状态,你现在应该在议会议事厅里发表演说,而不是在这里受审。”
曼纳海姆沉默地看着他。这是审讯的常见开场:先展示了解,建立心理优势,然后切入正题。
“但你选择了另一条路。”格奥尔基抽出一份文件,“去年六月,你在议会发表反对特别状态的演讲,公开质疑总督权力的合法性。七月,你秘密会见瑞典记者卡尔松,提供了关于宪政危机的详细报告。八月,你开始与地下抵抗组织‘蜂巢’接触,通过中间人传递情报。九月,你在被捕前三天,将最后一份报告交给瑞典外交信使,最终发表在伦敦《泰晤士报》上。这些,你承认吗?”
“我承认在帝国法律和芬兰宪法框架内行使议员权利。”曼纳海姆的声音因缺水而嘶哑,但清晰,“特别状态细则违反了1809年《波尔沃协议》和芬兰宪法赋予的基本权利。我的演讲、报告、会见,都是履行议员职责,向国内外传达事实。”
格奥尔基笑了,那是一种冰冷而讽刺的笑:“‘履行职责’。多么高尚的词。但事实是,你的‘职责’煽动了不满,助长了分离主义,为暴力抵抗提供了借口。埃里克·科尔霍宁的‘蜂巢’网络,就是在你的报告鼓舞下扩大了活动范围。他们印刷的传单里引用了你的话,他们策划的破坏行动以你的理论为指导。上周我们在松树街抓获埃里克时,他怀里还揣着一份你写的《论法治抵抗》的手抄本。”
曼纳海姆的心脏紧缩了一下。他知道埃里克被捕,但不知道细节,更不知道自己的文字竟然成了地下组织的思想武器。这既让他感到一种苦涩的责任,也让他明白格奥尔基为什么要重点审讯他——不仅要摧毁抵抗组织,还要摧毁其思想源头。
“所以,曼纳海姆议员,”格奥尔基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不仅是行动上的共犯,更是思想上的主谋。按照特别状态法令,煽动叛乱、通敌叛国、组织非法活动,每一项都足够判处死刑。但帝国是仁慈的,总督阁下也是宽厚的。只要你公开认罪,公开谴责芬兰分离主义,公开支持特别状态和俄罗斯化政策,我们可以考虑从轻处理,甚至特赦。”
曼纳海姆直视格奥尔基的眼睛:“如果认罪意味着背叛我的良心、我的宪法誓言、我的民族,那我宁愿死。”
格奥尔基的表情冷了下来。他靠回椅背,拿起那把铜镇纸,在手中把玩:“良心?宪法?民族?曼纳海姆议员,你太天真了。在帝国的力量面前,这些都是虚幻的。芬兰只是帝国西北边缘的一个省份,八十万人口,没有军队,没有外交,没有独立的经济。你所谓的宪法,不过是沙皇陛下的恩赐,随时可以收回。你所谓的民族,不过是说奇怪方言的一群农民,很快就会被更先进的俄罗斯文化同化。而你所谓的良心,在饥饿、寒冷、痛苦面前,能坚持多久?”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更危险:“埃里克·科尔霍宁,那个独眼老兵,够硬气吧?我们在审讯室待了三天。第一天,他一句话不说。第二天,我们用了点手段,他还是不说。第三天,我们当着他的面,审讯他十六岁的女儿——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来送饭的。那时候,他开口了,说了很多,求我们放过她。你看,每个人都有弱点,曼纳海姆议员。你的弱点是什么?年迈的父母?亲爱的妹妹?还是那个在瑞典等你消息的未婚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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