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8年8月13日午夜,赫尔辛基总督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博布里科夫伯爵站在巨大的欧洲地图前,手里捏着一支红蓝铅笔,却没有在图上标记。他的目光越过地图,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花园里的玫瑰在夜风中摇曳,花瓣在煤气路灯昏黄的光晕中呈现出不真实的鲜艳,像垂死者脸颊上最后一抹血色。
书房里还坐着三个人。伊格纳季耶夫议员脸色灰败,手里捏着已经冷透的茶杯,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瓦西里耶夫教授摊开笔记本,用铅笔快速记录着什么,但笔尖在纸上划出的线条凌乱破碎,透露出内心的焦躁。第三厅特使亚历山大坐在最远的扶手椅里,双腿交叠,姿态看似放松,但眼睛像两枚冰冷的玻璃珠,在灯光下反射着毫无感情的光。
“明天。”博布里科夫终于转身,声音像西伯利亚冻土般又冷又硬,“明天是最后期限。八月十四日,议会必须就改革法案进行表决。八月十五日零点,特别状态生效。军队进城,议会解散,全面控制。诸位,还有什么问题吗?”
伊格纳耶夫动了动嘴唇,声音干涩:“总督阁下,委员会今天又拖了一天。科尔霍宁那老家伙提出要成立‘小组委员会逐条审议’,曼纳海姆在附议,利萨宁那个法学家居然也支持。约翰松议长……又妥协了。明天能否表决,还……”
“必须表决。”博布里科夫打断他,走到书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像一头准备扑食的猛兽,“我不管委员会怎么拖,我不管那些芬兰人耍什么花样。明天,八月十四日,下午三点,议会必须开会。四点,必须开始表决。六点前,必须有结果。如果程序走不通,就走特别程序。如果议员不够,就算到场的议员投票。如果还有人阻挠……”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但每个字都像淬毒的针,“就抓人。以‘危害国家安全、妨碍帝国政策’的名义,抓几个最活跃的。曼纳海姆,科尔霍宁,利萨宁,谁跳得最欢就抓谁。彼得主任的例子在那里,他们应该明白后果。”
伊格纳季耶夫的脸更白了。抓议员,这在芬兰议会历史上从未有过。即使是在俄国控制最严的时期,对议员的逮捕也极为谨慎,通常要用“健康原因”、“个人事务”等借口变相驱逐。直接以政治罪名抓捕,等于彻底撕破脸,等于告诉所有芬兰人:议会不再是议会,是摆设;法律不再是法律,是废纸。
“总督阁下,”他艰难地说,“抓议员……影响太大了。外国记者都在盯着,瑞典、德国、英国的外交官会抗议,欧洲舆论会……”
“让他们抗议。”亚历山大特使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柏林会议后,欧洲知道俄国在波罗的海的决心。几个芬兰议员被捕,不会改变任何事。瑞典不敢动,德国不想为芬兰和俄国开战,英国太远。至于舆论……”他微微一笑,那是冰冷的、嘲讽的笑,“舆论是健忘的。一个月后,世界就会有新的热点。三个月后,没人记得芬兰发生了什么。半年后,芬兰就会成为帝国地图上一个平静的省份,像波罗的海其他省份一样,安静,顺从,被遗忘。”
瓦西里耶夫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总督阁下,工业控制方面,我们准备好了。明天凌晨,我的人会全面接管伊瓦洛钢厂,逮捕伊万厂长,查封所有档案。同时,搜查帕维莱宁的实验室。但……”他犹豫了一下,“但根据索罗金的报告,实验室的核心设备似乎已经转移了,数据也不全。我们可能拿不到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那就逼帕维莱宁交出来。”博布里科夫冷冷地说,“教授是体面人,有地位,有荣誉。用他的家人,用他的学生,用他在学术界的前途逼他。如果他还不合作,就让他‘意外’。实验室火灾,煤气泄漏,什么理由都行。一个不合作的学者,对帝国没有价值,对芬兰也没有好处——死了,还能成为警告,告诉其他学者,合作是唯一出路。”
瓦西里耶夫的手抖了一下,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歪斜的线。他是学者,不是屠夫。逼供可以,但谋杀……而且谋杀一个在学术界有国际声誉的教授,这太过了。但他没敢反驳,只是低头记录。
“港口和边境呢?”博布里科夫看向亚历山大。
特使从怀里掏出一份电报稿,放在桌上:“今天下午收到的。波尔沃港那边,列昂尼德已经增加了三倍人手,对每艘出港船只进行开箱检查。过去三天,扣留了七艘可疑船只,但没发现‘苔原号’那批人。估计他们已经进入瑞典领海了。拉普兰边境,尼古拉中尉报告,萨米部落加强了防御,在矿区周围挖了壕沟,建了掩体。还发现他们有瑞典制造的步枪,数量不详。他请求授权,在特别状态生效后,立即对矿区发动全面进攻,用炮火清除抵抗。”
博布里科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拉普兰那片广袤的苔原上:“批准。八月十五日零点,特别状态生效后,尼古拉有权使用一切必要手段恢复秩序。炮击矿区,摧毁防御,抓捕或击毙所有抵抗者。但记住,要留几个活口,要公开审判,要让他们承认是受了芬兰‘分离主义者’的煽动和武装。这样,我们镇压就有理有据,是‘反恐’,是‘平叛’,不是‘侵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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