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钟声还未敲响,但第七炉镍钢的出钢时刻已到。卡尔工程师站在控制台前,布满煤灰的右手悬在半空,手指距离蒸汽阀门只有一寸。他盯着墙上的大钟——十一点四十六分,距规定的二十四小时精炼时间还差两分钟。但他决定不等了。
“出钢。”声音嘶哑,但清晰。
控制台前的工人拉动操纵杆,平炉缓缓倾斜,金白色的钢水从出钢口倾泻而出,落入早已备好的钢水包。热浪扑面而来,车间里瞬间亮如白昼,连空气中飘浮的金属粉尘都在高温下发着暗红色的光。钢水表面翻滚着蓝色的火焰,那是碳、硫、磷等杂质燃烧产生的,也意味着精炼接近完成。
卡尔走到观察口,用特制的深色镜片观察钢水颜色。镜片后的世界是一片纯净的金白,没有杂色斑点,没有不正常的泡沫——这意味着冶炼成功了。但他不敢放松,镍钢的难点不在冶炼,在后续处理。镍元素容易偏析,如果冷却不均,钢材内部会产生微裂纹,在炮管这种高压环境下就是致命的隐患。
“温度一千五百三十度,镍含量百分之二点一,取样。”他下令。
年轻的助手用长柄勺从钢水包中取了样,快速送到化验室。等待结果的十五分钟,整个车间都屏住了呼吸。工人们停下手中的活,目光投向化验室的方向;蒸汽锤停止了锻打,只有炉膛里残余钢水的微弱沸腾声,在空旷的车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这是第七次试验。前六次失败了三次——一次因为镍铁合金添加时机不当导致成分不均,一次因为炉温控制失误造成过烧,一次因为冷却太快产生裂纹。成功的三次也不完美,性能勉强达到标准下限。但这次不一样,卡尔调整了配方,延长了精炼时间,采用了帕维莱宁教授建议的阶梯式降温法。如果成功,镍钢的大规模生产就有了可能。
化验室的门开了,助手跑出来,手里挥舞着化验单:“合格了!全部指标合格!”
车间里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工人们互相拍打肩膀,年轻学徒激动得跳起来。卡尔接过化验单,手指微微颤抖。纸上的数据清晰:碳含量百分之零点二二,镍含量百分之二点一,硫百分之零点零一,磷百分之零点零一二……每一项都达到甚至超过海军部的技术标准。
“记录在案。”他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第七炉镍钢,编号N-7,1877年12月31日二十三时五十八分出钢,全部指标达标。准备浇铸。”
天车吊起钢水包,移动到模具上方。钢水注入模具,蒸腾起浓烈的白雾,整个车间瞬间被水汽笼罩。透过雾气,能看到通红的钢水在模具中逐渐冷却,从耀眼的金白变成暗红,最后变成深灰。
这是第一根真正合格的镍钢钢锭。它将用来制造五门岸防炮中的最后一门,也是最关键的一门——这是俄国海军特别要求的旗舰用炮,要安装在黑海舰队旗舰“叶卡捷琳娜大帝”号上。如果性能达标,后续的订单就会源源不断;如果失败,之前的所有努力可能付诸东流。
卡尔走到模具旁,用手感受钢锭散发的余温。热浪烫手,但心里冰凉。他想起三个月前,在瑞典诺尔雪平机械厂学习时的情景。那里的车间干净、整洁、有序,工人穿着统一的工装,机器运转发出规律的低鸣。瑞典工程师埃里克对他说:“你们芬兰人太拼了,这样会把自己累垮的。”
当时他没有回答。现在他想回答:不拼,就没有活路。
车间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远处教堂的钟声开始敲响。新年来临了。但车间里的工人们没有人离开,他们围着刚浇铸的钢锭,像守护着刚出生的婴儿。有人拿出藏在工具箱里的伏特加,小小的锡制酒壶在众人手中传递,每人只喝一小口,为了御寒,也为了庆祝。
卡尔也接过酒壶喝了一口。烈酒从喉咙烧到胃里,带来短暂的暖意。他看着那些工人们的脸,在炉火映照下,每一张脸上都刻着疲惫,但眼睛里有光。那是希望的光,是看到自己的劳动创造价值的光。
“卡尔工程师。”一个老工人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半个黑面包,“吃点东西吧,你从昨天到现在就没吃过。”
卡尔接过面包,咬了一口,硬得像石头,但能填肚子。他边嚼边问:“你在这厂里干了多久了?”
“十年了。建厂第一天就在。”老工人蹲下身,用扳手敲了敲钢锭,听着回音,“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地,只有两座小高炉,炼出来的铁水只够做农具。现在……”他环视巨大的车间,“能造炮管钢了,能造战舰龙骨了。有时候半夜醒来,我都觉得像做梦。”
“不是梦。”卡尔也蹲下来,和老工人并肩看着钢锭,“是我们一锤一锤敲出来的,一炉一炉炼出来的。”
“可俄国人……”老工人压低声音,“他们会让我们一直造下去吗?我听说,圣彼得堡那边想直接接管钢厂。”
卡尔心里一紧。这个消息他也听说了,是伊万厂长私下透露的。俄国矿业委员会认为芬兰的工业发展“偏离了为帝国服务的方向”,建议加强对关键工厂的“指导和监督”,实质就是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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