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辛基,格里彭伯格宅邸书房,壁炉里的火已经烧成暗红的炭块,书房里唯一的亮光来自书桌上那盏绿罩煤油灯。查尔斯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三页边缘微微卷曲的信纸——这是三天前从汉堡辗转送来的密信,用柠檬汁写就,加热后才显影的文字在灯光下泛着淡黄色。
信的内容是关于柏林会议的。
“……俄国外交大臣戈尔恰科夫伯爵在保加利亚问题上被迫让步,换取德奥在罗马尼亚及高加索问题上保持沉默……会间休息时,英国外交大臣索尔兹伯里侯爵与德国国务秘书冯·比洛私下交谈,提及‘波罗的海工业潜力区域需重新审视,以防成为单一帝国之专属附庸’……比洛回应称‘德意志帝国关注该地区之平衡’……”
查尔斯将信纸凑近灯焰,看着那些隐形的字迹在热量下逐渐消失,就像柏林会议上的密谈从未发生过。但纸可以烧掉,现实却不会。他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欧洲地图前,手指划过波罗的海沿岸——从德意志的基尔港到俄国的圣彼得堡,中间那条细长的、被涂成浅绿色的区域就是芬兰大公国。
“专属附庸。”他低声重复这个词。
煤油灯的光晕在地图上晃动,将芬兰的轮廓投射在橡木墙板上,像一个被巨人握在手中的胚胎。二十年前,当他刚来到这个世界时,这片土地贫穷、闭塞,除了木材和毛皮几乎一无所有。而现在,芬兰有了钢厂、铁路、港口,有了能冶炼特种钢材的平炉,有了通往澳洲的航线,甚至开始秘密试验褐煤液化技术。
但这些进步,在柏林那些外交官眼中,不过是俄国“专属附庸”身上多长出的几块肌肉。他们关注的不是芬兰本身,而是芬兰可能对“波罗的海平衡”产生的影响——或者说,是芬兰可能为俄国增加的力量,以及如何削弱这种力量。
门被轻轻敲响,三下,停顿,再两下。
“进。”
曼纳海姆推门而入,肩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年轻的议员脱下厚呢大衣,在壁炉边搓了搓冻僵的手,才走到书桌前。
“柏林的消息确认了。”曼纳海姆压低声音,“我从瑞典外交部的渠道得到印证,索尔兹伯里和比洛确实有过那段对话。而且不只这些——”他从内袋掏出一张对折的便笺,“瑞典驻柏林公使的私人记录,比洛还说了另一句话:‘若芬兰工业持续增长,或可成为制衡圣彼得堡之杠杆。’”
查尔斯接过便笺,上面的瑞典文笔迹潦草,但意思清晰。他将便笺放在煤油灯上烤了烤,没有隐显墨水,是明信。
“瑞典人为什么给我们这个?”
“示好,也是试探。”曼纳海姆在书桌对面坐下,“他们想知道,如果……如果局势有变,芬兰会站在哪一边。”
查尔斯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撩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夜色中的赫尔辛基静悄悄的,只有远处港口的灯塔每隔三十秒扫过一道光柱。这座城市的脉搏在黑暗中跳动——钢铁厂的炉火、码头的起重机、实验室里彻夜不熄的煤气灯——这些声音普通人听不见,但柏林能听见,圣彼得堡也能听见。
“我们哪一边都不站。”查尔斯终于开口,转身看向曼纳海姆,“我们只站芬兰这边。但要让瑞典人觉得,我们可能站他们那边;也要让俄国人觉得,我们永远站在他们那边。明白吗?”
曼纳海姆苦笑:“走钢丝。”
“而且是两根钢丝。”查尔斯回到书桌前,摊开一张白纸,用钢笔快速写下几个词:柏林、圣彼得堡、赫尔辛基。然后在三者之间画线连接。“柏林希望芬兰成为制衡俄国的杠杆,圣彼得堡希望芬兰永远是个听话的附庸,而赫尔辛基——”他在赫尔辛基上画了个圈,“——需要从这两者之间找到生存空间。”
“具体怎么做?”
查尔斯在纸上写下两个名字:“诺尔雪平”和“澳洲”。
“诺尔雪平那边,回复索尔伯格厂长,同意他的合作方案——钢轨通过瑞典渠道出口澳洲,利润分他三成。但附加条件:他要帮我们在哥德堡设立一个‘技术采购办公室’,名义上为瑞典工厂采购原料,实际上为我们采购那些俄国禁运的设备。”
曼纳海姆快速心算:“三成利润加上采购佣金,瑞典人能拿走将近四成。我们会不会太亏?”
“亏的是钱,赚的是渠道和掩护。”查尔斯的笔尖在“诺尔雪平”上点了点,“有了这个办公室,我们就可以合法地从德国、英国、甚至美国进口精密机床、化工设备、实验仪器。所有采购都走瑞典的账,俄国人查不到。”
“那澳洲那边?”
“麦考伊上次来信说,西澳殖民地议会已经批准铁路项目,下个月公开招标。”查尔斯翻开另一本笔记,“我们需要准备投标文件,但不用格里彭伯格的名义,用一家在伦敦注册的空壳公司——麦考伊会搞定。中标后,钢轨从赫尔辛基出港,在哥德堡换船,打上瑞典商标运往弗里曼特尔。全程,芬兰只负责生产,不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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