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拉夫迅速在纸上记录,然后将阿伊诺的话翻译给查尔斯。查尔斯听完,沉吟片刻:
“分区开采会增加成本,重新种植苔藓也需要时间和人力。但……可以接受。不过时间不能是十年,苔藓生长太慢,至少要十五年才能恢复。”
“十五年就十五年。”阿伊诺点头,“但要在协议里写明,如果十五年后苔藓没长出来,你们要继续种植,直到长出来为止。”
“可以。”
帐篷里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一个中年萨米代表开口:
“雇佣我们的人,我们同意。但你们不能只让他们干最苦最累的活。我们的年轻人也要学技术,学开机器,学看图纸。”
“我们会建立培训项目。”查尔斯承诺,“所有萨米工人,只要愿意学,都可以参加技术培训。学成的,可以和芬兰工人一样当技工,甚至当工长。”
“工钱呢?”另一个年轻些的代表问,“你们芬兰人在工厂里一天赚多少?”
奥拉夫报了个数字。帐篷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那比萨米人放牧、打猎、捕鱼一年的收入还多。
“但要签长期合同。”年轻代表接着说,“不能今天有活就叫我们来,明天没活就赶我们走。我们要稳定的工作,像你们的工人一样。”
“开采煤矿是长期工作,至少三十年。”查尔斯说,“我可以承诺,所有通过培训的萨米工人,只要遵守工厂纪律,都可以签长期合同。但前提是,你们的人要能学会操作机器,这不是放牧,需要知识和纪律。”
“我们可以学。”年轻代表挺直腰板,“我们萨米人能驯服驯鹿,就能学会驯服机器。”
谈判就这样一条一条进行下去。土地租金的具体支付方式(现金还是实物)、工人受伤的补偿标准、矿区对狩猎和捕鱼区域的影响、甚至矿区生活区的规划和萨米工人的文化习俗(比如他们需要定期回部落参加祭祀活动)……所有细节都被摆上台面,逐字逐句地讨论。
查尔斯发现,这些看似“原始”的萨米人,在维护自身利益时展现出惊人的精明和务实。他们不懂公司法,但懂得如何计算三十年里的收益;他们不会看地质图,但比任何人都了解这片土地的每一处水源、每一条兽径。
谈判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帐篷外,天色渐渐暗下来,风雪却更大了。奥拉夫点起煤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每个人脸上疲惫而专注的神情。
当最后一条条款敲定时,已经是晚上七点。查尔斯在修改后的协议上签下名字,阿伊诺和其他萨米代表则用拇指蘸着特制的植物颜料,在桦树皮地图的背面按下手印——这是萨米人传统的契约方式,比纸上的签名更具约束力。
“协议达成了。”阿伊诺用萨米语和芬兰语各说了一遍。他站起身,从帐篷角落拿出一只木碗,碗里装着发酵的驯鹿奶。他先喝了一口,然后递给查尔斯。
查尔斯接过碗。驯鹿奶有股浓烈的腥味和酸味,但他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大口,然后将碗递给下一位萨米代表。碗在帐篷里传了一圈,每个人都喝了,这是萨米人缔结盟约的仪式。
仪式结束,阿伊诺送查尔斯和奥拉夫走出帐篷。风雪已经小了,夜空中露出几颗寒冷的星星。远处,勘探营地的灯火在雪地上投出温暖的光晕。
“查尔斯先生,”阿伊诺用生硬的芬兰语说,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直接对查尔斯说芬兰语,“协议签了,我们就是伙伴了。萨米人信守承诺,也希望芬兰人一样。”
“我保证。”查尔斯伸出手。
阿伊诺没有握手——萨米人不习惯这种礼节,他只是点点头,转身回了帐篷。
奥拉夫和查尔斯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营地走去。雪很深,没过了小腿。
“我以为会更艰难。”奥拉夫呼出一团白气,“他们提出的条件其实很合理,甚至可以说……宽容。”
“因为他们知道无法阻止我们。”查尔斯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缥缈,“他们只是在争取最好的条件,让改变来得不那么痛苦。阿伊诺长老是个智者,他明白时代在变,萨米人要么适应,要么被碾碎。”
“你觉得他们会适应吗?”
“不得不适应。”查尔斯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鹿皮帐篷。帐篷的缝隙里透出微弱的火光,像雪原上的一颗孤星,“就像我们芬兰人,也不得不适应俄国人的统治,在夹缝中求生存。只不过我们求生存的方式是造机器、挖矿、炼钢,而他们求生存的方式是和土地、和驯鹿共存。”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快到营地时,一个年轻的萨米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拦住了他们。奥拉夫认出这是部落里的一个猎手,名叫马蒂,大约二十五六岁,是阿伊诺长老的孙子。
“奥拉夫队长。”马蒂用萨米语低声说,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有件事,爷爷不让在帐篷里说,但我觉得你们应该知道。”
“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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