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山峰封地,早被凛冬裹得严严实实。往日里金灿灿的田野,如今铺上了一层薄薄的霜雪,踩上去咯吱作响;果园里的果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抖索;唯有畜牧场的棚屋还透着几分热气,牛羊低哞的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封地的主事厅里,炭火烧得正旺,山山拢着小手,正低头看着钱管事呈上来的冬灌收尾账目。账册上的数字一笔一划记得清楚,冬小麦的墒情记录得明明白白,他时不时皱着小眉头,在旁边批注几句,稚气的脸庞上满是专注。
而西厢那间最好的客房,却是另一番光景。
邓伦披着一件狐裘大氅,在屋里焦躁地踱来踱去,脚下的青砖被踩得噔噔作响。他那张素来风流倜傥的脸,此刻写满了惶惶不安,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一双桃花眼也没了往日的慵懒风情,只剩下满心的焦灼。
算算日子,他来到这山峰封地,已经快两个月了。
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对于邓伦来说,这简直是他这辈子最难熬的一段时光。
他是户部的六品郎中,家世虽说不上顶级,却也是洛阳城里排得上号的富庶人家。靠着家里的打点,他混了个进士出身,又在户部谋了个闲职,平日里无非是看看账本、签签文书,偶尔跟着上司出席些应酬,日子过得清闲又体面。
这是他第一次被派出来“出差”。
临行前,家里的老爷子千叮咛万嘱咐,说这是陛下亲自点的名,派去辅佐二皇子殿下治理封地,是个难得的露脸机会。好好表现,既能在陛下面前挣个踏实肯干的名声,又能和二皇子这位圣眷正浓的殿下搭上关系,往后的仕途,必然一片坦荡。
邓伦当时也是这么想的。他以为,所谓的“协理政务”,不过是去封地走走排场,指点几句,再捞点油水,轻轻松松就能把差事应付过去。
可谁能想到,这山峰封地,竟是个实打实的苦地方!没有洛阳城里的秦楼楚馆,没有精致可口的珍馐美味,放眼望去不是田地就是棚屋,连个像样的酒楼都难找。更让他憋屈的是,那个年仅五岁的二皇子山山,根本就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想揽权,山山轻飘飘几句话就把他挡了回去;他想摆摆朝廷命官的架子,封地的管事们要么客客气气地敷衍,要么干脆直接无视;他想找点错处拿捏一下,却发现这封地虽然规矩和别处不同,账目却清晰得很,各项事务都井井有条,根本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没办法,他只能整天躲在屋里,要么点着熏香发呆,要么换上便服溜到封地边缘的小镇上,在那两家小酒馆里喝喝闷酒,和酒馆老板娘调笑几句,勉强打发日子。
可眼看着腊月都快过完了,年关将近,他这差事却半点成绩都没有。
回去怎么交代?
老爷子那边肯定要大发雷霆,说他不中用;户部的上司那边,也会觉得他办事不力,不堪大用;更要命的是,陛下那边——陛下亲自派他来协理封地,结果他什么都没干成,整天混吃等死,陛下要是知道了,他这乌纱帽还保得住吗?
邓伦越想越怕,额头上的冷汗都冒了出来,连带着狐裘大氅都显得燥热起来。他烦躁地扯开领口,抓起桌上的茶杯猛灌了一口,冰凉的茶水呛得他连连咳嗽。
不行,绝对不能就这么回去!
他邓伦,怎么能栽在这么个乡下地方?怎么能因为一个五岁的娃娃,毁了自己的前程?
可他确实什么都没干啊!没有功劳,也没有苦劳,甚至连点能拿得出手的“见闻”都没有。
除非……
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猛地钻进了他的脑海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邓伦先是浑身一颤,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惧,但紧接着,又被浓浓的求生欲和不甘覆盖。
顾不得那么多了!
得罪冰妃又怎么样?冰妃再得宠,也远在京城,难不成还能为了一个乡下封地的娃娃,专程跟他过不去?比起丢官罢职的下场,这点风险,算得了什么?
他要自己举报自己!
不,不是真的举报自己,是换个说法。他可以说,自己表面上花天酒地、不务正业,实际上是在暗中暗访,是为了查探封地的隐秘弊病!
这个想法让邓伦眼前一亮,他停下踱步的脚步,眼睛里泛起了贪婪又算计的光。
他在封地待了两个月,就算再不上心,也多多少少知道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这些事,有的是真的,有的是他道听途说的,只要他稍微加工一下,添油加醋,把小问题说成大毛病,把鸡毛蒜皮说成惊天弊案,就能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深入虎穴、隐忍暗访”的忠臣形象!
到时候,他不仅不会因为无功而返受罚,反而能因为“揭露弊案”得到陛下的赏识!
至于那个五岁的二皇子山山……
邓伦的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谁让你不识抬举?谁让你不给我面子?这可是你自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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