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事,都在不断的重复发生,包括现在。
——江玄
——
我叫江玄,是一个平凡的人。
我没有什么兴趣爱好,不擅长运动,不欣赏音乐,不懂得追星,不爱玩游戏。
如果非要说兴趣爱好的话,那就是我喜欢拍照,因为我觉得照片可以承载记忆。在我的认知中,记忆是最宝贵的。
我知道这听起来像是每份报告的第一行,但我是认真的。这是我每天醒来之后最先确认的事情。
最近,我的记忆总是出现问题。
我住在一间窗户朝北的公寓里,我没有养植物,因为我总是忘记浇水。
那天早上我站在灶台前,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但我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把火打开的。
我低头看着锅里翻滚的气泡,看着它们从底部升起来,在水面破裂,然后我发现自己不记得早饭吃了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垃圾桶,里面有一个空酸奶盒,盒底是干净的,像是用勺子刮过。
我记得自己买了那盒酸奶,但我不记得自己吃过它。
那种感觉就像我的某一段生活被人抽走了一页,前后的内容还在,但中间那一页是空白的,翻过去的时候,手指会感觉到一种很轻的阻力,像纸面被撕过后留下的毛边。
后来又发生过几次。
有一次我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发过去的。
有一次我经过小区大门的时候,看着那扇铁艺栅栏门,想不起来它的颜色是什么时候从黑色变成深绿色的。
有一次我在便利店买水,收银员问我还是冰的吗,我说,然后走出门之后想不起来自己之前到底有没有在这家店买过冰水。
那些空白不大,但也不小,像一张被水浸过又晾干的纸,字迹还在,但颜色淡了,边缘模糊了,你要凑得很近才能看出原来写的是什么。
我的记忆越来越少了,我试过记录。
用手机备忘录,用纸笔,用相机拍下每天做过的每一件事。
但我发现了一个问题——我不记得自己记过那些东西了。
有时候我会在口袋里摸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面已经煮好了,在锅里,但我打开锅盖的时候,锅是空的,干净的,像是被人洗过了。
我不知道那张纸条是我什么时候写的,也不确定那锅面是不是真的煮过。
那种感觉就像你在和另一个自己共用同一具身体,他做了一些事,你替他收尾,但他从来不告诉你他做了什么。
林牧知道这件事。
我没有告诉他全部,但他知道一部分。
有一天晚上我们在烧烤店,他坐在我对面,我吃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下来,因为我忽然不记得自己夹的那块肉是牛肉还是羊肉了。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那块肉,颜色、纹理都正常,但我就是想不起来。
林牧看了我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牛肉,你刚才说这家的牛肉比上家好。
他说完之后又加了一句,你之前也停过一次,上个月,也是在这家店。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他确认过的事实,仿佛已经接受了。
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的话没有成形。
那句话被卡在了某一段我不知道该如何定位的时间里。
那台相机跟了我很久了,是我的第一个诡物。
我拍过很多照片,时空裂痕里的,现实里的,人和建筑和空地和天空。
后来相机坏了,不是物理上的损坏,是我不敢再用它记录新的内容了。
因为每次使用相机,代价就是失去一段记忆。
直到现在,不使用相机了,也会不断失去记忆,但我又总能想起一些东西,久而久之,我发现自己的记忆出现混乱。
我把它放在架子上,没有再动过它。
但我知道它还在那个位置,因为每次我路过架子的时候,余光里都能看到它的轮廓。
我不确定这个是真实的记忆,还是我对自己说了一遍又一遍之后形成的习惯。
有时候我会想,那些被我忘记的事情去了哪里。
它们是被删除了,还是只是被藏在了某个我暂时找不到的地方。
如果是被删除了,那那些时间里发生的我,那个吃了早饭、煮了面、走过小区大门的我,他还在吗?
他做的事情都没有了记录,他是不是就不存在了?
这个想法让我不太舒服,但不影响我正常行动。
早上起来刷牙的时候,我还是会站在水池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数三秒,然后开始刷牙。
我不记得为什么要数这三秒,可能是某个任务留下的习惯,也可能是我自己给自己设定的锚点,用来确认这一刻的我还在,还在连贯地存在。
相机,是我一直以来最捉摸不透的诡物,它仿佛拥有巨大的能力,但是我不怎么敢用,因为我真的很讨厌它的副作用,失去记忆的感觉,真的很不好。
铜镜,我随身带着。我怀疑这东西有自我意识,它甚至可以和我对话。它的边缘有一处磨损的痕迹,用手指摸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段极浅的凹陷,像有人用手指在还没完全干透的泥面上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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