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是在一阵恍惚中“醒”来的。
他说不清自己是怎么醒的。没有梦境的断裂,没有意识的跳跃,就像每一个寻常的早晨一样,他睁开眼,看见静室熟悉的房梁,听见窗外鸟雀的啁啾,感觉到身侧被褥的温度。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到他躺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睡着了。不是那种翻来覆去、半梦半醒的假寐,是真正的、沉沉的、没有中途睁眼的睡眠。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好像被什么东西洗掉了薄薄一层。
他坐起身,看向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棂间漫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那阳光太亮了。不是刺眼的亮,是颜色太浓了,浓得不真实。地板上的光斑像是被谁用颜料涂上去的,金色的,纯度极高,边缘锐利得像刀裁过。窗外的树也是,叶子绿得发假,绿得像是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每一片都绿得一模一样,没有深浅,没有枯黄,没有虫蛀的痕迹。他看着那些过分鲜艳的颜色,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慢慢地、细细地爬,像蚂蚁,说不上疼,但痒,痒得人想把自己的皮扒下来。
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静室里面。猫在打盹。羲和蜷在它的竹篮里,墨染趴在窗台上,流霞缩在书案底下,星痕窝在炭盆旁边,云墨卧在蓝忘机常坐的那把椅子旁边的地上。每一只猫的皮毛颜色都鲜亮得不正常。羲和的橘色像是掺了荧光粉,墨染的黑像是吸走了所有的光,流霞的白像是刚从漂白水里捞出来的。
“这不对。”
他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在安静的静室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像是这间屋子会吃声音。他伸手,在自己的手臂上掐了一下。疼。但那疼痛来得慢了些,像是信号在路上多走了一段路。他又咬了咬自己的舌尖。痛感依旧真实,却同样迟钝,像隔着一层薄纱。
他起身下榻,赤脚踩在地板上。木地板凉丝丝的,触感很真实,真实得让他更加不安——如果一切都是假的,为什么触感这么真实?如果一切都是真的,为什么颜色这么不正常?他走到书案前,上面还摆着他睡前看过的那张纸,墨迹已干,字迹密密麻麻的。他拿起那张纸,一行一行地看过去,每一个字都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他放下纸,手撑在桌沿上,低着头,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颜色还是那样,鲜艳得让人想吐。门被推开了。蓝忘机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熟悉的冷檀香从门口飘过来,丝丝缕缕的,和往日一模一样。
“蓝湛。”
魏无羡转过身,看着蓝忘机走进来,看着他穿着那身惯常的白衣,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将食盒放在桌上。
“今天这是怎么了?我怎么感觉怪怪的。”
魏无羡的声音不大,语气尽量平稳,但他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不太对。
蓝忘机停下动作,转过头看他,脸上露出些许疑惑的神情。
“与往日并无异常。”
那双浅色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映着他自己的脸——那张脸看着很正常,没有青黑,没有疲惫,甚至比他平时还要精神些。
魏无羡看着蓝忘机,看着他脸上那抹恰到好处的疑惑。他找不到破绽。蓝忘机是完美的,完美得像他记忆中的样子——每一个细节都对,每一个动作都熟悉,甚至那檀香的浓度都和往常一样。
他点了点头,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蓝忘机坐在他对面,将食盒打开,把里面的菜一样一样端出来——青菜粥,几碟小菜,一笼桂花糕。和每天的早膳一模一样。
魏无羡夹了一筷子菜。菜从筷子间滑落,掉在桌上。他盯着那根菜叶看了片刻,重新夹了一筷子,这次夹住了,送进嘴里。舌尖传来一个信号——他的大脑告诉他,这是味道。可他想不起味道是什么样的了。不是尝不出来,是记忆里的味道丢了。他知道这是咸的,知道这是青菜,知道这是他每天都会吃的那个东西,可那种“知道”是冷的,是死的,像在读一本书,上面写着“这很好吃”,但自己感受不到“好吃”是什么。
他放下筷子。
蓝忘机看着他,眼神从疑惑变成了关切。
“怎么了?”
魏无羡张了张嘴,想说“这不是现实”,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说“我在做梦”,手指触到的筷子是真实的,面前这个蓝忘机是真实的,真实得不像梦。
“我可能太久没睡了。”
他听见自己说。
“终于睡了个好觉,反而有点不习惯。”
蓝忘机看着他,眼神里的关切褪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安抚的光。
“应是如此。你太累了,好好歇几日。”
魏无羡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他想说服自己,这就是现实。可那些过饱和的颜色还围绕着他,那块延迟了几秒才传来的痛感还刻在他神经里,他能忽视它们,但不能假装它们不存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