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府衙大堂。
这地方原本是辽国析津府的衙门,昨天还是金国的军事指挥所。
现在,它是大宋的临时行辕。
赵桓坐在正中间。没有摆什么夸张的仪仗,只是在案几后面放了一把从宫里搬来的椅子。
他手里拿着一本账册。
那是李纲带人连夜清点出来的“家底”。
“穷啊。”赵桓把账册扔在桌上,“偌大一个幽州城,库里现银不到五万两。粮食也就够吃半个月。粘罕这老贼真是刮地三尺。”
李纲站在下面,拱手道:“官家,这还不是最麻烦的。最麻烦的是人。”
“哦?”赵桓端起茶杯。这茶还是李纲从江南带来的明前龙井。
“城里现在乱得很。”李纲叹了口气,“昨天那些百姓是感激涕零。可这劲儿一过,肚子饿了,仇还没报完。汉人在抢契丹人的铺子,契丹人在找奚人的麻烦。还有那些以前给金人当过狗腿子的汉奸,虽然没在名册上,但也被街坊邻居揪出来打。”
这就是现实。
昨日的眼泪是真的,今天的混乱也是真的。
民族矛盾,这是燕云十六州最难解的死结。
“还有。”李纲接着说,“那些前辽的旧贵族,虽然没敢露头,但都在暗地里聚会。他们怕咱们宋人秋后算账,也想看看能不能趁混水摸鱼,捞点好处。”
赵桓听着,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收复失地容易,收复人心难。
“把耶律余睹叫来。”赵桓淡淡地说。
片刻之后。
一个穿着宋军甲胄,但长着一张典型契丹脸的中年汉子走了进来。
耶律余睹。
他是辽国皇族,因为被天祚帝猜忌才投降金国,后来又被金人排挤,这次赵桓打幽州,他起了大作用。
“臣,耶律余睹,叩见官家!”
耶律余睹跪得很实在。那个头磕得地板都在响。
他是聪明人。他知道这时候该摆什么姿态。
“起来吧。”赵桓没让他多跪,“听说你手下那一千多号契丹弟兄,昨晚帮着维持治安,很是辛苦。”
“那是臣分内之事。”耶律余睹站起来,腰还是弯得像虾米。
“余睹啊。”赵桓看着他,“你说现在的幽州城,咱们该怎么管?”
这是一个送命题。
说严了,怕寒了契丹人的心。说宽了,怕大宋皇帝不高兴。
耶律余睹脑门上冒汗了。
“臣……臣是个武人。只知道谁不听话就砍谁。”
赵桓笑了。
“砍人那容易。可砍完了呢?剩下的人就不吃饭了?”
赵桓站起来,走到李纲那张巨大的燕云地图前。
“朕昨晚想了一宿。拟了个条陈。你们听听。”
赵桓转过身,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从今日起,废除一切‘蕃汉分治’的旧规矩。”
这第一条就让耶律余睹瞪大了眼睛。
辽国以前是搞南面官管汉人,北面官管契丹人。金人来了也是搞这一套,把人分成三六九等。
“在幽州。不论你是汉人、契丹人、奚人,还是那什么渤海人。”
赵桓的声音斩钉截铁。
“只要你没跟着金人杀过我大宋百姓。只要你愿意剪了那个猪尾巴辫子,梳起咱们汉家的发髻。”
“那你就是大宋的子民。纳一样的税,犯法挨一样的板子。没有谁比谁高一等。”
李纲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官家,这……这也太激进了吧?那些契丹贵族能答应?”
“不答应?”赵桓冷笑,“那就滚出幽州。去漠北吃沙子。朕这里不养大爷。”
赵桓看向耶律余睹。
“余睹,这事儿你去办。你去把那些还躲在地窖里的契丹贵族都叫出来。告诉他们,我大宋不开倒车。想留下来过日子的,就把以前那一套‘主子奴才’的规矩忘了。想接着当人上人的,朕送他去见粘罕。”
耶律余睹打了个激灵。
这话虽然狠,但透着一股子大气。
至少,这对那些底层的契丹百姓来说,可是天大的好事。
“臣领旨!”
“第二。”赵桓竖起两根手指。
“清算。”
这个词一出,大堂里的温度好像降了几度。
“金人的宅子,全部没收。金人的店铺,全部充公。金人的马匹,全部征用。”
赵桓说得很干脆。
“但有一条。汉人里那些为虎作伥的狗腿子。还有契丹人里那些给金人当爪牙的。必须严惩。”
“李纲。”
“臣在。”
“你在四个城门口设‘鸣冤鼓’。凡是有证据说被谁谁谁害了全家的,尽管来告。不管是大官还是富商,只要查实了有血债,当街斩首!绝不姑息!”
这可是真正的大杀器。
这是给那些受压迫的百姓一个出气口。
“不过。”赵桓话锋一转,“也得防着有人公报私仇,或者趁机打砸抢。这几天,街面上必须有巡逻队。敢趁火打劫的,不管是宋兵还是百姓,杀无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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