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摸着袖口——当年逃家时匆忙,只来得及扯下这截绣着兰的袍角,如今布料磨得发脆,针脚却依旧挺括,母亲的手艺总是这样,针脚里藏着不肯说的疼惜。他把信纸凑近灯烛,火光舔舐着纸边,妹妹的字迹在火光里渐渐模糊,像母亲鬓边的白发。
三
谷雨那天,沈砚之是被香气拽醒的。
那香清得很,带着点山露的凉,从窗缝里钻进来,绕着他的鼻尖打了个转。他跌跌撞撞冲出竹屋,晨雾还没散,深谷的晨光却像被谁泼了进来,金晃晃的一片。那株兰就立在石缝里,六片花瓣全舒展开了,嫩黄的蕊顶着金粉,花瓣上的露水被阳光照得像燃着的星,连周围的荆棘都像是镀了层金边。
他蹲在兰旁,看了足足一个时辰。露水从花瓣上坠下来,打在青石上,发出“嗒嗒”的响,像谁在数着时光。忽然想起周砚山说的,“兰生幽谷无人识,是它不愿让人识”。当时他正为躲着父亲的眼线,在周砚山的书房里发脾气,听了这话只哼了一声:“它是没遇见识它的人。”现在却觉得,或许不是不愿,是在等那个能看懂它朝光而生的执着的人。
老管家捧着新采的春茶进来时,看见沈砚之正用竹片小心翼翼地挖兰根周围的土。竹篮里放着叠好的行李,棉袍搭在篮沿,露出衣襟上磨白的兰绣,连他常用的那方砚台都裹在软布里,放在篮角。
“先生这是……”老管家的声音里带着惊喜,手里的茶盏都晃了晃。
“去京里。”沈砚之将兰连土挖起,放进早就备好的紫砂盆里,动作轻得像托着易碎的瓷,“告诉周砚山,他书房的文竹,我来养。”
老管家手忙脚乱地去收拾东西,嘴里念叨着:“早该回去了!周先生每个月都差人送东西来,那罐山泉水,说是从您常去的那处涧里灌的,怕您舍不得用……”
下山的路比来时好走,晨光把石阶上的青苔照得发亮,像铺了层翡翠。沈砚之走得急,棉袍的下摆扫过草叶,惊起一串露水,打湿了裤脚也不在意。路过当年避雨的山洞时,他停了停——洞里还留着他刻的字,“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是当年读《孔子家语》时记下的,字迹被风雨蚀得浅了,却依旧能看出笔锋里的执拗,像他当年非要在周砚山的诗集里夹片兰叶做书签。
山脚下停着辆乌木马车,车帘是月白色的,绣着细密的兰草纹,一看就知是周砚山的手笔。车帘掀开时,周砚山的脸露出来,鬓角比三年前多了些白,眼神却亮得像晨光。他没等沈砚之上前,就先一步跳下车,袍子下摆沾着泥,显然是等了许久。
“我就说,它该开了。”周砚山接过竹篮里的兰,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像是怕碰碎了那层光。
沈砚之看着他小心护着花盆的样子,忽然笑了。晨雾在他们脚边散开,露出通往外界的路,石板上的露水反射着光,像铺了一路的碎钻。他想起三年前周砚山送他到这山口,说:“想回来时,就看谷里的兰,它开了,我就来接你。”
四
周砚山的书房果然有盆文竹,叶子黄了大半,却被剪得整整齐齐,花盆是沈砚之当年送的那只,上面刻着“岁寒”二字,边角磕掉了一块,用金漆补过,像道显眼的疤。
沈砚之把兰放在文竹旁的花架上,刚要去院里舀井水,就被周砚山按住手。“别用井水,我备了山泉水。”他转身从柜里端出个陶罐,陶口用布塞着,揭开时带着草木香,“去年去你说的那处深谷,灌了满满一罐,本想给你送去,又怕扰了你清静。”
沈砚之没说话,看着他往兰盆里添土。周砚山的袖口沾着青苔,指甲缝里还有泥,定是自己去采的山泉水。他忽然想起那年周砚山为了给他找一块适合刻砚的石料,在山里转了三天,回来时裤脚全是泥,却举着块青灰色的石头笑:“你看这石纹,像不像谷里的云?”
夜里沈砚之被雨声惊醒,窗外的芭蕉叶被打得噼啪响。他披衣起身,看见周砚山披着衣坐在案前,就着烛火给他那株兰画写生。宣纸上的兰沾着雨,花瓣微微蜷着,却偏有一片花瓣朝着窗棂,像在追那点漏进来的街灯。
“画错了。”沈砚之走过去,指尖点在花瓣上,“它要朝着光,再挺一点,你看这叶,即便是弯的,根也是直的。”
周砚山握住他的手,笔尖在纸上拖出浅淡的墨痕:“是我画得不好,该让你自己来。”他的掌心温热,带着墨香,和当年在京中握着他磨墨时一模一样。
沈砚之挣了挣,没挣开。窗外的雨敲着芭蕉,屋里的兰在案上静静立着,花瓣上的露水不知何时干了,只留下淡淡的白痕,像谁用指尖轻轻划过。烛火在宣纸上投下两人的影子,头挨着头,像当年在周砚山的书房里,他趴在旁边看周砚山写字,影子也是这样叠在一起。
“‘墨韵斋’的事,”沈砚之忽然开口,目光落在那株兰上,“是我父亲做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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