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朕为什么见你吗?”
“罪臣…不知。”
“因为朕好奇。”崇祯起身,走到他面前,“一个饱读诗书的汉人,为何要帮蛮族入主中原?为何要定下圈地、投充、逃人法这些荼毒百姓的恶政?你图什么?”
范文程喉结滚动:“罪臣…当时以为,大明气数已尽。清主虽非汉人,但能安天下…”
“安天下?”崇祯笑了,笑声很冷,“北直隶十室九空,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这叫安天下?”
范文程哑口。
“说实话。”崇祯俯视他,“你图的是从龙之功,是出人头地。在明朝,你最多做到五品郎中。但在满清,你是开国文臣之首。对吗?”
沉默就是承认。
“朕不杀你。”崇祯走回案后,“不是因为孝庄用你换三年太平,而是因为…你活着,比死了有用。”
范文程猛地抬头。
“洪承畴降清,是你牵的线;孙之獬倡议剃发易服,是你默许;钱谦益、陈名夏这些贰臣,是你招揽。”崇祯敲了敲案上那份名单,“江南还有多少人,与你有旧?辽东还有多少汉官,受过你的恩?”
“陛下要罪臣…”
“招供。”崇祯将纸笔推过去,“把你记得的,所有降清明臣的罪状,所有还在暗通满清的汉官名单,所有你知道的辽东军政机密——写下来。”
范文程手在抖:“若臣写了,他们会死。”
“他们本就该死。”崇祯语气平静,“但朕可以给一些人机会,只要他们及时回头。至于选择权…在你。”
这是诛心。
范文程看着纸笔,仿佛看着毒蛇。写了,他就是千古叛徒,害死所有“同僚”;不写,他自己会死,家人会死,而那些人也未必能活。
“孝庄太后送来你,本就是要借朕的手清理门户。”崇祯仿佛看穿他的心思,“你在满清那边,知道得太多了。现在八旗凋零,汉臣势力反而尾大不掉。用你一人,既向朕示好,又借刀杀人——孝庄打的好算盘。”
范文程脸色煞白。
“但朕愿意当这把刀。”崇祯靠回椅背,“因为朕也需要清理门户。写吧,写完了,朕准你全家迁居南京,赐宅田,保你子孙平安。”
“那…罪臣自己呢?”
“你?”崇祯看着他,“你会‘病逝’。然后换个名字,去工营书库整理满文档籍。你通满文、汉文,熟悉满清制度,对朕有用。”
范文程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挣扎。
“罪臣…领旨。”
他提笔。笔尖蘸墨时,手稳了下来。第一行字落下:“原大明兵部尚书张缙彦,崇祯十七年三月…”
窗外的光,一寸寸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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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午后,郑经求见。
他被带进行宫花园时,崇祯正在亭中与朱慈烺对弈。太子半靠在软榻上,脸色仍苍白,但精神尚可。
郑经跪地:“罪臣郑经,叩见陛下、太子殿下。”
“起来吧。”崇祯没抬头,落下一子,“舟山一战,郑家伤亡惨重,朕已知晓。”
“为国效力,死得其所。”郑经说得艰难。
朱慈烺忽然开口:“郑二爷的灵柩,可运回福建了?”
郑经眼眶一红:“已…已运回安葬。谢殿下关怀。”
“朕说过,此战立功者,既往不咎。”崇祯终于看他,“三港专营的诏书,朕已拟好。福州、泉州、厦门,郑家可设市舶司,专营海贸,税率十抽一。靖海伯爵位,世袭罔替。”
郑经再跪:“臣…叩谢天恩!”
“但,”崇祯落子,“郑家水师需整编。所有战船登记造册,归靖海水师统一调度。水师将领,需入南京讲武堂受训。你可同意?”
这是要收兵权。郑经咬牙:“臣…同意。”
“你放心,朕不会亏待郑家。”崇祯推过一盘棋,“太子建议,在台湾设府,拓荒屯田。那里瘴疠之地,需要人手。郑家若愿迁部分族人过去开垦,所垦田亩,前十年免税。”
台湾。郑经心头一震。那是郑家曾经的据点,后被荷兰人占,如今红夷败退…
“臣愿往!”
“不急。”崇祯摆手,“你先养伤,整顿船队。秋后,朕会派人去台湾与荷兰残部交涉。若他们肯走最好,不肯…再说。”
话里的杀意,不言而喻。
郑经退下后,朱慈烺轻声道:“父皇不怕他反?”
“他现在反不了。”崇祯看着棋盘,“舟山一战,郑家精锐尽丧。南面有陈永华的义军舰队,北面有朝廷水师。他若聪明,就知道只有听话,才能保住家业。”
“那陈永华呢?”
“他不同。”崇祯落子,“他是海上野草,长在风浪里,知道谁给土谁给水。朕给他名分,给他船炮,给他前程——他会比谁都忠心。”
朱慈烺若有所思:“所以父皇用郑家守成,用陈永华开拓?”
“郑家是锚,陈永华是帆。”崇祯推乱棋局,“大明的海,不能只靠一家一姓。”
花园外传来脚步声。周广胜匆匆而来,低声禀报:“陛下,北京急报——洪承畴呈上《均田令施行细则》,并附奏折,自请辞官归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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