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而治之。”特龙普点燃烟斗,“明国人不是铁板一块。皇帝要战,大臣未必;朝廷要战,士绅未必。我们需要的只是一个裂痕…然后,撬开它。”
窗外海鸥掠过铅灰天空。远处传来晚祷钟声。
战争前,总有一段诡异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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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紫禁城武英殿外,洪承畴看着工营兵卒拆卸檐角满文装饰。锤凿声声,碎屑纷落。
“洪部堂。”王家彦捧奏本匣走近,“辽东使者闹绝食。”
“让他绝。”洪承畴语气平淡。
王家彦压低声音:“陛下南征前交代你协理政务,却未给名分。如今圈地令虽废,但旗人庄园仍在,汉民归乡无田可耕…这些事,老夫一人扛不住。”
“所以王尚书想拉我一起担责?”
“是想问你,洪亨九,”王家彦盯着他,“你到底站在哪边?”
风卷过庭院扬起尘沙。洪承畴沉默良久,看向那些被撬下的满文构件。
“三年前松山被围,我降了清。不是贪生,是觉得大明气数已尽,想为天下苍生留一条路。”他声音很轻,“后来我帮多尔衮打理民政,看着北直隶从人间变炼狱。那时候我想,或许这就是天命。野蛮战胜文明,暴力碾碎仁义…自古皆然。”
“现在呢?”
“现在,陛下从煤山上走下来,带着一支叫花子军队,三年打到南京又打回北京。”洪承畴转头,眼中有什么在闪,“王尚书,你说这世上…真有天命吗?”
“陛下说,天命在民心。”
“民心…”洪承畴笑了笑,有些惨淡,“那陛下为何要用我这样的贰臣?为何不杀我以谢天下?”
“因为北方需要人打理,而你是最熟悉满清那套的人。”王家彦直言不讳,“陛下在用你的才能,也在试你的忠心。”
“所以《均田令》细则,我必须拟出来。公平到让士绅骂我忘本,让百姓…或许能暂且信我一次。”
王家彦递过奏本匣:“保定、真定、河间三府田亩册,还有旗人庄园清册。怎么分,你定章程。”
匣子很沉。
“还有一事。”王家彦顿了顿,“南京密报,舟山决战在即。陛下若败,红夷舰队将直抵天津卫,北方再陷战火。”
“我们必须稳住辽东,至少让孝庄这几个月不敢南下。”
“你的条件太苛,她不会答应。”
“那就换条件。”洪承畴眼中闪过锐光,“告诉她,我们可以先开关互市,但她必须交出一个人。”
“谁?”
“范文程。”洪承畴转身走向殿内,“此人替满清定制度、收人心,汉臣降清者多是他招揽。孝庄若真愿和,就该斩此獠以表诚意。至于博穆博果尔…可以还她,但需在舟山战后。”
“你这是在逼孝庄做选择。”
“乱世之中,谁不在做选择?”洪承畴在门槛处停步,背影被阴影吞没一半,“拟旨吧。用印之后,六百里加急送盛京。”
他走进殿内。阳光被朱红门扇切断,只留下一道狭长的光,照在散落的满文构件上。
其中一块,刻的是“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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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太子行在,朱慈烺从梦中惊醒。
“殿下?”帐外侍女声。
“无事。”他坐起身,冷汗浸透中衣。胸口旧伤隐痛——守南京时流矢所伤。
窗外有火光。他掀帘下床。
城墙上灯笼连成长龙。长江码头灯火通明,战船桅杆如林。明早,父皇就要率水师东进舟山。
“殿下该服药了。”太医端药碗进来。
朱慈烺一饮而尽,药苦得皱眉:“外头为何喧哗?”
“周总兵点兵,杨都督调拨火药。陛下有旨,让殿下静养。”
“我是太子。”朱慈烺走到衣架前,取下银色山文甲。甲胄很沉,他重伤初愈,试两次才扛上肩。
甲片扣合声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最后一根系带绑紧时,他喘息着靠墙,眼前发黑。
“殿下!”
“闭嘴。”朱慈烺闭眼缓了片刻,眸中恢复清明,“备马,去码头。”
“陛下有令——”
“那就让父皇责罚。”他抓起佩剑,“若此战胜了,我是储君该亲眼见证;若败了…”
没说完,推门而出。
夜风扑面,带着长江水汽和火药硫磺味。庭院亲卫愕然看着披甲提剑的太子。
“随我去码头。”朱慈烺翻身上马,动作因虚弱踉跄,但脊梁挺直,“这是命令。”
马蹄踏破夜色,穿过残破街巷。沿途士兵纷纷避让行礼。有人眼中闪过惊讶,有人低声议论,但更多的,是某种被点燃的东西。
码头上,崇祯正与周广胜核对进攻序列,忽闻身后骚动。
他回头。
火把光中,朱慈烺策马而至,银甲映火光,脸色苍白,眼神如刀。
父子对视。
崇祯没说话,只看了儿子片刻,转头对周广胜说:“给太子一艘快船,跟旗舰后方。不许上前线。”
“父皇,儿臣——”
“你想看,就看。”崇祯打断,声音压过江风,“但记住,你是储君,你的命不只属于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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