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承畴浑身一震,缓缓转身。黑暗中,一个佝偻的身影走出——是他的老仆洪福,跟了他四十年的老家仆。
“福伯,你怎么……”
“老奴一直跟着老爷。”洪福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知道老爷今夜要办大事,定是睡不着的。炖了参汤,老爷趁热喝一口吧。”
食盒打开,热气腾腾。洪承畴接过碗,手却在抖。
“福伯,你说……我做得对吗?”
洪福沉默良久,轻声道:“老爷,老奴不懂天下大事。但老奴记得,崇祯二年,老爷在陕西赈灾,救了上万饥民。那些百姓给老爷立了长生牌位,说老爷是‘洪青天’。后来……后来老爷降了清,那些牌位一夜之间全砸了。”
洪承畴闭上眼睛。是啊,他曾是“洪青天”,曾是百姓爱戴的好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人人唾骂的汉奸?
“今夜过后,那些牌位……能重新立起来吗?”他喃喃自问。
“或许能,或许不能。”洪福道,“但老爷,人活一世,总要有个交代。对朝廷的交代,对百姓的交代,对祖宗子孙的交代……也对自个儿良心的交代。”
良心。这个词洪承畴很久没想过了。乱世之中,良心是最没用的东西。但今夜,在这个决定天下命运的夜晚,这个词突然像刀子一样扎进他心里。
他喝完参汤,将碗放回食盒:“福伯,你走吧。出城去,找个乡下地方隐居。无论今夜成败,都别再回洪家了。”
“老爷……”
“走!”洪承畴声音转厉,“这是命令!”
洪福老泪纵横,深深一躬,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洪承畴整理衣冠,向朝阳门城楼走去。每一步都沉重,但每一步都坚定。
卯时初刻,他登上城楼时,李定远已经控制了局面——几十个满洲兵被捆成一团,扔在角落里。城楼下,佟维汉的部队正在瓮城内布防。
“洪大人,一切就绪。”李定远抱拳,“只等卯时正刻……”
话音未落,瓮城外突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火把如龙,照亮了街道——是正蓝旗都统鄂硕的弟弟鄂伦,率三千满洲兵杀来了!
“洪承畴!你这个叛徒!”鄂伦在马上怒吼,“王爷早料到你要反!受死吧!”
原来博洛早有防备!他故意装作不知,等洪承畴动手,才派兵围剿!
瓮城内,佟维汉的部队只有一千五百人,而且大半是汉军,面对三千精锐满洲兵,顿时慌了。
“顶住!顶住!”佟维汉嘶吼,“开城门!快开城门!”
李定远看向洪承畴。洪承畴咬牙:“开!现在开!”
沉重的城门栓被抬起,包铁木门在绞盘转动下缓缓开启。而此刻,瓮城内的血战已经爆发。满洲兵如潮水般涌来,汉军节节败退,不断有人倒下。
“洪大人,您先走!”李定远拔刀,“末将断后!”
“一起走!”洪承畴也拔剑——他已经二十年没碰过剑了,但此刻,这把当年崇祯御赐的宝剑,又回到了他手中。
三人且战且退,向城门退去。城门外,黎明的微光中,已经能看见明军先锋的黑影。
但就在此时,一支冷箭从暗处射来,正中李定远后背!这位汉将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李将军!”佟维汉想去救,却被几个满洲兵缠住。
洪承畴挥剑砍翻一个冲上来的敌人,弯腰去拉李定远。李定远口吐鲜血,惨笑道:“洪大人……末将先走一步。告诉……告诉我儿子……他爹……不是汉奸……”
他死了,眼睛还睁着,望着城外的方向。
洪承畴红了眼,背起李定远的尸体,在佟维汉掩护下冲出城门。身后,箭矢如雨,不断有士兵倒下。冲出城门三十步时,佟维汉也中箭了——正中咽喉,当场毙命。
洪承畴独自背着李定远的尸体,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踉跄前行。身后是追兵,前方……前方是如潮水般涌来的明军。
他看见明军阵中,一个身穿明黄盔甲的身影一马当先,向他冲来。
那是崇祯。
崇祯冲到洪承畴面前,勒住战马,看着他满身是血、背着尸体的狼狈模样,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洪先生,辛苦了。”
这一声“洪先生”,让洪承畴瞬间泪流满面。他放下李定远的尸体,跪倒在地:“罪臣洪承畴……叩见陛下。”
“起来。”崇祯下马扶起他,“进城再说。”
此时,明军前锋已经冲入朝阳门,与满洲兵在瓮城内厮杀。后续部队源源不断涌入,战火迅速向城内蔓延。
崇祯在亲卫保护下登上朝阳门城楼,俯瞰这座他离开了三年的城市。街道上,到处是厮杀的人群——有明军与清军,有汉军与满洲兵,甚至还有汉军倒戈杀向满洲兵。混乱,极度的混乱。
但混乱对进攻方有利。
“传令各军,”崇祯冷静下令,“以千人队为单位,分头占领各衙门、粮仓、武库。遇到抵抗,格杀勿论。遇到汉军投降,收编之。再派人去其他八门劝降——告诉他们,朝阳门已破,顽抗者死,投降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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