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头传承。”杨洪解释道,“老者是族里的‘记史人’,靠死记硬背传下历史。但三百年下来,很多事已经模糊了,口音也变了,很多古话失传了。年轻一代甚至已经不太记得‘汉人’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自己和其他部落‘长得不一样’。”
崇祯走到舷窗前,望着那片森林。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
三千多人。三百八十二年。
他们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顽强地保存着汉人的血脉、语言、习俗,哪怕已经残缺不全。
“准备登陆。”崇祯转身,“朕要亲自去见他们。”
“陛下不可!”朱慈烺急道,“对方底细未明,万一……”
“没有万一。”崇祯打断他,“若他们真是汉人苗裔,那就是朕的子民。皇帝见子民,天经地义。”
他顿了顿:“何况,我们需要他们。他们对这片土地的了解,比我们多三百年。”
---
当天下午,船队选择了一处水深合适的海湾下锚。两百名精锐护卫率先登陆,建立临时营地。崇祯在朱慈烺、潘云鹤和五十名亲卫陪同下,踏上新大陆的土地。
沙滩柔软,海风湿热。崇祯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带着热带植物浓郁的芬芳,与故土江南的温润截然不同。
老者带着十几名族人已在营地外等候。看见崇祯身上的明黄龙纹常服时,所有土着——现在应该称他们为“先民”了——齐刷刷跪倒,行的是三跪九叩大礼。
虽然动作生疏,但确实是古礼。
“草民林氏十七代孙林沧海,叩见……叩见天子。”老者以额触沙,声音哽咽。
崇祯上前扶起他:“老人家请起。你们在此守候三百余年,辛苦了。”
林沧海抬头,浑浊的老泪顺着皱纹流淌:“不苦……不苦……先祖遗训:终有一日,故国会派人来。我们……我们一直在等。”
他身后的人群中传出压抑的啜泣声。那是三百多年的等待,三百多年的孤独,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回应。
营地中央升起篝火。林沧海带来族中几位长老,用生涩的古汉语夹杂着手势,讲述了他们三百多年的历史。
故事支离破碎,但脉络清晰:南宋祥兴二年(1279年),崖山海战,陆秀夫负帝跳海。一部分水军残部乘船南逃,先至琉球,再南下至吕宋,与当地汉人移民汇合。明朝建立后,他们曾派人回故土朝贡,但路途遥远,联系渐断。
建文四年(1402年),一支神秘的船队来到吕宋,领头的是几位“北边来的贵人”,带着建文帝的遗诏(或者说传说是遗诏),要带他们去“海外仙山”。于是这批崖山遗民中的一部分,大约八百人,跟着船队东渡。
他们在海上漂泊数月,遭遇风暴,损失过半。最终剩下的三百余人,来到了这片大陆。
“贵人呢?”崇祯问,“那些北边来的贵人?”
林沧海眼神黯淡:“到了这里不久,几位贵人就陆续病故了。只留下一句话:‘守住汉家血脉,守住这片土地,等后来者’。”
后来者。
又是这个词。
崇祯心中一动:“可有什么信物留下?”
林沧海犹豫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后,里面是一枚玉印——蟠龙钮,和田白玉,印文是篆书:
“监国靖海”
翻过来,印侧刻着一行小字:“建文四年,授崖山遗民统领林望海。望善守此土,以待中兴。”
林望海,应该是林沧海的先祖。
崇祯接过玉印。玉质温润,雕工精良,确实是明初宫廷制式。更重要的是,“监国靖海”这个头衔——建文帝逃亡海上,自称“监国”,合情合理。
“这印,你们守了三百年?”
“是。”林沧海肃然道,“先祖遗命:见此印如见故国。三百多年来,我们与当地土人部落争斗、联姻、融合,死了很多人,但这印……从未丢失。”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其实……我们不是唯一的。”
“什么意思?”
“往南走,还有两个汉人聚落。”林沧海说,“一个是‘闽人谷’,传说是嘉靖年间闽南海商遇风暴漂流至此;另一个是‘滇人寨’,更神秘,说是万历年间云南沐王府的私兵,不知怎么来的。我们三家偶尔交易,但语言不太通,交往不多。”
崇祯与朱慈烺对视一眼。这意味着,这片新大陆上的汉人,可能不止三千,而是……上万?
“带朕去看看你们的河谷。”崇祯起身,“还有,派人联络另外两个聚落。告诉他们——大明来了,皇帝来了,来接他们……回家。”
“回家”二字出口,林沧海老泪纵横。
身后所有先民跪倒,哭声汇成一片。
三百八十二年的漂泊,终于听到了这两个字。
---
三天后,船队主力开始登陆。
两万多人如蚁群般从船上涌下,在海岸边建立起连绵的营地。伐木声、夯土声、号子声,打破了这片土地数百年来的宁静。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