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应答。
“是因为陆上没活路了。”崇祯自问自答,“不是因为活不下去,而是因为活得不甘心。不甘心文明断绝,不甘心子孙为奴,不甘心……华夏三千年,到此为止。”
他指向东方:“所以我们必须去新大陆。因为只有在那里,我们才能从头开始,建立一套没有满清、没有流寇、没有党争的新秩序。南下满剌加?是,能活下来,但活成什么样?给葡萄牙人当打手?给荷兰人当买办?还是像南洋那些汉人社区一样,一代代当二等公民?”
郑芝龙想反驳,但崇祯抬手制止。
“郑公,朕知道你的顾虑。两万多人,不是小数。但正因为人多,我们才必须去新大陆——只有足够大的土地,才能容纳足够大的梦想。”他语气放缓,“而且,郑和日志里提到,新大陆上,可能有我们先民的苗裔。这不是开拓,是认亲。”
这话一出,连郑芝龙都愣住了:“先民苗裔?当真?”
崇祯示意潘云鹤拿出日志。郑芝龙快速翻阅,看到“其上已有我先民苗裔”时,这位海上枭雄的手竟微微颤抖。
“若真如此……”他喃喃道,“那确实……确实该去。”
“但郑公的顾虑也有道理。”崇祯话锋一转,“所以我们不能蛮干。朕建议:分两步走。”
他手指在海图上划出一条线:“主力船队按郑和航线继续东行,寻找新大陆。同时,派一支分舰队南下,由郑公你亲自率领,前往满剌加和南洋各汉人聚居地。”
众人疑惑地看着他。
“南下不是为了定居,是为了三件事。”崇祯竖起手指,“第一,联络海外汉人,告诉他们新大陆的存在,愿意来的,欢迎;第二,采购我们急需的物资——良种、农具、药材,尤其是治疗坏血病的柠檬和柑橘;第三……”
他眼神锐利起来:“打探欧洲人的动向。荷兰人、葡萄牙人、西班牙人,他们在太平洋到底有多少据点?会不会对新大陆构成威胁?这些情报,至关重要。”
这是一个两全之策——既坚持了东进大方向,又尊重了郑芝龙的务实考虑,更将南洋汉人势力纳入了未来蓝图。
郑芝龙沉思良久,单膝跪地:“陛下深谋远虑,臣……遵命。”
朱慈烺也跪倒:“儿臣鲁莽,请父皇责罚。”
“都起来。”崇祯扶起两人,“海上航行,意见相左是常事。但记住——吵完了,还得同舟共济。”
风波暂时平息。但崇祯知道,分歧的种子已经埋下。郑芝龙这样的枭雄,绝不会甘于永远做臣子。
他需要时间,需要在新大陆站稳脚跟,需要……培养起足以制衡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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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郑芝龙的座船“飞龙号”舱室内,一场密谈正在进行。
“父亲真要去南洋?”郑成功低声问。
“去,为什么不去?”郑芝龙把玩着一枚荷兰银币,眼神深邃,“陛下说得对,南洋有我们需要的东西——人,货,还有……情报。”
“那东行之事……”
“东行要找新大陆,没那么快。”郑芝龙冷笑,“太平洋这么大,找一块陆地谈何容易?少则半年,多则一两年。这段时间,够咱们在南洋做很多事了。”
郑成功懂了。父亲这是要借南下之机,扩充实力,建立自己的基业。将来无论东行成败,郑家都有退路。
“那陛下那边……”
“陛下是明主,我看得出来。”郑芝龙难得正经,“但他太理想了。新大陆?先民苗裔?这些听着美好,但海上儿郎,还是得脚踏实地。”
他站起身,望向舷窗外漆黑的海面:“一官,你记住:这世上没有永恒的主从,只有永恒的利益。陛下能给咱们的,咱们接着;陛下给不了的……咱们自己去拿。”
郑成功默默点头。他想起了汤若望临终前的话:“海上规矩和陆上不一样。”
或许,父亲才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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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四,清晨。
船队即将分兵。郑芝龙率三十艘快船南下,都是航速最快、武装最精良的战船。崇祯率剩余一百零七艘船继续东行。
临别前,崇祯将一枚玉珏交给郑芝龙:“这是朕的信物。见玉如见朕,南洋汉人首领,当识此物。”
郑芝龙郑重接过:“陛下保重。臣此去,少则三月,多则半载,必率船队与陛下会合于新大陆。”
“朕等你。”崇祯拍拍他的肩,“一路顺风。”
两支船队背向而行,渐行渐远。
朱慈烺站在父亲身边,望着南去的帆影,轻声问:“父皇,郑公他……真的会回来吗?”
“会。”崇祯肯定道,“但不是因为忠诚,是因为利益。只有在新大陆,他才能从海上枭雄,变成开国公侯。这个诱惑,他抵抗不了。”
他转向儿子:“慈烺,你要记住:用人之道,不在于让人忠心,而在于让人不得不忠。利益捆绑,比誓言可靠。”
朱慈烺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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