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层层传达,整支舰队如一台精密机器开始运转。
但私底下,郑芝龙把儿子郑成功叫到舱室。
“一官,你看这位太子如何?”
郑成功沉吟:“有胆识,能纳谏,但也……太信那些神神道道的东西。刘基的天机匣,汤若望的预言,总觉得不踏实。”
“不踏实就对了。”郑芝龙笑了,“陆上人讲天命,海上人只信手里的帆和舵。他信他的天命,咱们看咱们的海路。只要大方向一致,不妨碍。”
“父亲的意思是……”
“海上不是陆上,没有皇帝坐在龙椅上发号施令。”郑芝龙望向窗外忙碌的码头,“风浪来了,谁能让船不沉,谁就是爷。这位太子要想真正坐稳‘海国监国’的位置,得先过了远洋这一关。过了,咱们郑家奉他为主;过不了……”
他没说完,但郑成功懂了。
海上,只认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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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八,安庆水师大营。
施琅坐在签押房里,盯着桌上一封密信,眉头紧锁。信是南京来的,多尔衮亲笔:
“施总兵:闻君收拢工匠,有意出海。本王可许台湾为君封地,岁赐十万两。若执意从明,则江南水师尽出,君之船队片板难下海。望慎思。”
赤裸裸的威胁与利诱。
施琅捏着信纸,指节发白。他当然想出海,想有一片自己的天地。但台湾现在在郑芝龙手里,多尔衮空口许诺,无非是驱虎吞狼。可若拒绝,清廷真的调集水师围剿,他这几十条船确实难挡。
正烦躁间,亲兵来报:“总兵,营外有两人求见,自称……自称是故人。”
“什么故人?”
“不肯说姓名,只递了这个。”
亲兵呈上一枚玉佩。施琅接过一看,瞳孔骤缩——那是蟠龙玉佩,只有皇室才有!
他猛地起身:“带他们进来!不,我亲自去!”
营门外,崇祯负手而立。三日休养,伤口稍愈,但脸色依然苍白。潘云鹤紧张地护在一旁,手按在腰间短刀上。
施琅快步走出,看见崇祯的瞬间,整个人僵在原地。虽然面容憔悴、衣衫破旧,但那身形、那眼神……
“臣……臣施琅,叩见陛下!”他单膝跪地,声音颤抖。
“起来吧。”崇祯平静道,“进去说话。”
签押房门紧闭,亲兵守在外围。施琅跪地不起:“陛下,臣以为……以为陛下已经……”
“以为朕死了?”崇祯在椅子上坐下,肋下疼痛让他微微皱眉,“多尔衮是这么说的,对吧?枭首传示九边?”
施琅额头冒汗。
“你不必紧张。”崇祯摆摆手,“你若真忠心于清,现在就该绑了朕去领赏。万两黄金,封侯拜将,多好的机会。”
“臣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想?”崇祯盯着他,“施琅,朕知道你。崇祯十五年,你随郑芝龙在料罗湾大破荷兰人,身中三箭不退;崇祯十六年,你上疏请建长江水师,防流寇顺江而下。你若真想降清,早该在南京开门了,何必等到现在?”
施琅抬起头,眼中情绪复杂:“陛下……陆上大局已定。南京破了,张献忠跑了,左良玉死了,江北四镇降的降、散的散。臣这三千水师,能做什么?”
“所以你想出海。”崇祯点头,“这没错。但你想过没有,孤身出海,算什么?海盗?流寇?郑芝龙容得下你?荷兰人容得下你?还是多尔衮会真的把台湾给你?”
一连串问题,句句诛心。
施琅沉默了。
“朕给你一条路。”崇祯缓缓道,“带着你的船和人,跟朕走。不是投降,是合作。海上建新朝,需要水师,需要战船,需要你这样懂海战的人。朕许你‘靖海侯’,许你一支独立舰队,许你开府建牙——只要你能把朕和这些人,安全送到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施琅疑惑。
崇祯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那是他凭记忆临摹的天机匣海图的一角。
“这里。”他手指点在图上一片空白海域,“郑和去过,刘基预言过,汤若望用命换来了钥匙。现在,朱慈烺已经打开天机匣,十月初一就要启航。你赶得上,就是开国元勋;赶不上,就一辈子在长江上当个看门狗。”
施琅看着那张简陋却清晰的海图,看着图上的航线标注,看着那片未知的“新土”。
野心,像野火一样烧起来。
“陛下……当真?”
“君无戏言。”
施琅深吸一口气,重重叩首:“臣施琅,愿随陛下出海,效死力!”
“好。”崇祯起身,“给你一天时间准备,九月三十清晨,船队出发,去崇明岛会合。”
“那多尔衮那边……”
“给他回信,就说你答应了。”崇祯冷笑,“先骗他些粮草火药,能骗多少骗多少。出海之后,他还能追到天涯海角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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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三十,长江口。
黎明前的黑暗最深沉,但崇明岛外的海面上,灯火如星。四百余艘战船完成最后补给,淡水的木桶堆满底舱,粮食麻袋垒成小山,火药桶用油布仔细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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