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面对那些伤痕累累的面孔,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怕吗?”
沉默。
“朕怕。”崇祯坦然道,引来惊愕的目光,“怕死,怕败,怕华夏衣冠就此断绝。但更怕——死得无声无息。”
他展开那面连夜绘制的旗帜:海浪纹环绕的巨龙,龙首昂然向东,望向大海。
“五百对五万,此战必死。但我们的死,要让朱慈烺的三千人活,要让郑芝龙的船队来得及接应,要让‘海国大明’的种子能飘洋过海,生根发芽。”
他剧烈咳嗽,一口黑血喷在旗帜上,却依然挺直脊梁:
“朕是天子,本该与社稷同殉。但今日,朕要换一种死法——不为守这寸土,而为争一线生机。你们可愿随朕,为后来者……争这三日时光?”
长久的沉默后,一名断臂老兵率先跪下:
“愿随陛下!”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五百残兵尽数跪倒,无一人退缩。潘云鹤也缓缓跪下,手中河工图落地展开,露出黄河九曲的脉络。
崇祯望向东方,那是南京的方向。
“慈烺,看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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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皇城,坤宁宫。
张献忠一脚踹翻紫檀木案几,玉器珍玩碎了一地。
“他娘的!哪个龟儿子放的火?!老子的粮草!”
殿内将领噤若寒蝉。孙可望硬着头皮上前:“义父,是三处粮仓同时起火,定是有人捣鬼。儿臣已派人去查——”
“查个屁!”张献忠拔出腰刀,刀尖直指殿外,“老子二十万大军进城才几天?就有人敢在老子头上拉屎!钱谦益呢?把那个老秀才给老子提来!”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探马连滚爬入:
“报!清军!清军到江东门了!”
殿中哗然。
张献忠先是一愣,随即狂笑:“好!好个多尔衮,来得正好!老子正愁南京城里的娘们儿不够分,他就送人头来了!”
“义父,”李定国——此时他还是张献忠养子李宁——沉声道,“粮仓被烧,我军存粮不足五日。清军此来,恐是早有预谋。”
“预谋?”张献忠狞笑,“老子打仗从不靠粮草!传令:开城门,老子要亲自会会那个多尔衮!”
“不可!”孙可望急道,“清军骑兵犀利,我军新占南京,民心未附。不如据城死守,待其粮尽——”
“守你娘!”张献忠一脚踹翻孙可望,“老子纵横天下,什么时候当过缩头乌龟?开城!迎战!”
众将不敢再劝,纷纷领命而出。
唯有李定国留在最后,眉头紧锁。他望向殿外弥漫的黑烟,又想起霍山断后时,那个明军小将塞给他的纸条:
“若见南京火起,速至水西门。”
落款是一个奇怪的符号,似龙非龙,似浪非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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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济门粮仓区,火势已冲天。
朱慈烺隐在一条小巷暗处,看着大西军如无头苍蝇般乱窜。他的第一队已分作十组,每组三十人,正按照汤若望提供的南京城防图,向皇宫、武库、匠作监等要地渗透。
“殿下,第二队得手。”杨洪浑身烟灰地摸过来,“三处粮仓全着了,至少烧掉大西军一半存粮。”
“工匠呢?”
“按名录抓了十九人,都是会造炮、造船的好手,家眷也一并‘请’来了。”杨洪低声道,“就是动静大了点,惊动了守军。”
“无妨,越乱越好。”朱慈烺望向皇宫方向,“第三队准备的船只如何?”
“水西门码头已控制,缴获粮船十五艘,皆可出海。但……”杨洪犹豫道,“施琅的长江水师有船队在附近游弋,恐怕瞒不了多久。”
朱慈烺正要开口,忽然一阵喧哗从街口传来。
只见一队大西军押着数十名衣衫华贵的人走来,为首者白发苍苍,正是钱谦益。
“快走!大王要见你!”
钱谦益踉跄几步,忽然抬头,与巷中朱慈烺的目光撞个正着。
那一瞬间,朱慈烺心脏几乎停跳。
但钱谦益只是愣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对押送士兵叹道:“诸位军爷,老朽年迈,可否容我歇息片刻?”
士兵骂骂咧咧,却真的停了下来。
朱慈烺明白这是机会,正要示意杨洪撤退,钱谦益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巷中:
“《永乐大典》正本,可能在武英殿地窖。另外……施琅昨夜密会过荷兰人。”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随士兵走了。
朱慈烺浑身冰凉。
武英殿地窖——《永乐大典》正本失踪百年,竟在南京?
施琅私会荷兰人——这意味着长江水师可能已倒向清军,甚至与荷兰东印度公司勾结?
“殿下,怎么办?”杨洪也听懂了言外之意。
朱慈烺咬牙:“计划不变。但加一个目标——武英殿。杨堂主,你带人去,无论找到什么,一炷香内必须撤离。”
“那殿下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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