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致知道。”杨洪用棍子在地上画图,“铜瓦厢这段堤,原是万历年间潘季驯修的‘束水攻沙’段,堤身最厚。清军分三处开挖:东头老龙王庙、中间滚水坝遗址、西头九里湾。每处一万五千民夫,日夜轮班。”
朱慈烺盯着地图:“三处里,哪处最可能藏‘后门’?”
“后门?”
唐赛儿解释:“汤若望可能在堤里设计了泄洪道,图纸上是个十字加圆的符号。”
杨洪皱眉苦思,忽然眼睛一亮:“滚水坝!那是旧闸口,潘季驯当年修的时候就在底下留了暗渠,说是‘分洪减冲’。万历三十七年大修时堵死了,但结构还在。如果那个洋和尚要动手脚,那里最方便!”
“看守情况?”
“滚水坝是汉军旗副都统高第亲自坐镇,兵力约两千。但……”杨洪压低声音,“高第这人生性多疑,对手下刻薄,汉军旗里怨气不小。而且他有个毛病——每夜子时必饮药酒治头风,喝完就睡死,雷打不醒。”
子时。
朱慈烺脑中飞快计算。今天八月十八,距离九月初九还有二十一天。若要阻止掘堤,必须在堤身挖穿前行动。而挖穿最薄处,至少需要……
“民夫进度如何?”
“一天能挖三尺深。堤顶到河面高两丈,但不必挖穿,挖到一丈五左右,秋汛一来,水压自会冲垮。”杨洪脸色发白,“按这个速度,最迟八月廿五,滚水坝那段就会挖到危险深度。”
只剩七天。
“杨堂主,”朱慈烺深吸一口气,“我要混进滚水坝的民夫队里。”
“不行!”郑森和唐赛儿齐声反对。
“听我说完。”少年太子眼神灼人,“高第每夜子时昏睡,这是唯一的机会。我扮作民夫混进去,找到汤若望留的‘后门’,炸开泄洪道。只要洪水提前从泄洪道走,主堤压力大减,就冲不垮。”
“可万一高第那夜不喝药酒呢?万一‘后门’根本不存在呢?”郑森急道,“殿下,让我去!我是郑芝龙的儿子,就算被抓了,或许还能周旋——”
“你去不了。”朱慈烺摇头,“白莲教可以帮我伪造民夫身份,因为民夫册子本就混乱。但你郑森的脸,江南谁不认识?一旦暴露,只会死得更快。”
他看向杨洪:“堂主能安排吗?”
杨洪独眼盯着少年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得皱纹都舒展开:“像……真像。”
“像谁?”
“像你太祖爷爷。”老人感慨,“当年红巾军起事,洪武爷也是这个年纪,也是这个眼神——不要命,但要赢。”
他重重拍腿:“行!老朽豁出去了!我有个侄孙就在滚水坝当民夫小头目,明天正好有一批‘病弱’民夫要被替换,太子殿下可以顶个名额进去。但进去之后……”
“生死由命。”朱慈烺接话。
窑洞外,秋风卷起焦土。
远处寿州城的方向,忽然传来号角声——清军又在集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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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渤海,滨州外海。
李维的船队遇到了麻烦。
不是清军水师,是飓风。
登州水师再精锐,终究是福船,扛不住海上突起的狂风巨浪。曾化龙已经下令降帆抛锚,但船体还是被浪头拍得吱呀作响,像随时会散架。
“陛下,进舱吧!”王承恩死死抓着栏杆,吐得昏天暗地。
李维却站在舵楼,盯着西北方向。那里是黄河入海口,混浊的黄水与湛蓝的海水在此交汇,形成一道清晰的界线。
他的肋伤在颠簸中剧痛,但比疼痛更揪心的是时间——每耽搁一个时辰,黄河边就多挖几尺土。
“曾巡抚,”他忽然问,“若弃船登陆,走陆路去铜瓦厢,要多久?”
曾化龙浑身湿透,闻言一惊:“陛下不可!滨州往西全是清军控制区,陆路至少要十天,而且……”
“而且什么?”
老将咬牙:“而且多尔衮既然要掘黄河,沿岸必然封锁。我们这三百人,穿着明军衣甲走陆路,等于送死。”
李维沉默。
就在这时,了望哨嘶声大喊:“东北方向有船!是……是商船队!”
浪涛中,果然出现了一支船队。约莫二十艘,船型是典型的闽浙海商福船,吃水很深,显然满载货物。为首的主桅上,挂着一面让李维瞳孔收缩的旗——
郑。
但不是郑芝龙的“海天王”旗,而是简简单单一个隶书“郑”字。
“是郑家的商船?”曾化龙握刀,“要拦截吗?”
李维却忽然想起一个人。
他推开搀扶,踉跄走到船头,举起单筒望远镜。镜头摇晃中,他看见那艘主舰的船头站着个年轻人,披着蓑衣,正朝这边挥手。
不是郑渡。
是……
“郑森?”李维脱口而出,随即摇头,“不,郑森跟慈烺在一起。那这是……”
主舰放下小艇,顶着风浪艰难划来。一刻钟后,一个裹着油布斗篷的人爬上登州水师的船,掀开兜帽,露出一张清秀却坚毅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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