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武接过信,展开扫过,脸色骤变:“陛下要臣……烧施琅的粮仓和火药库?”
“不只。”李维指向地图上吴淞口西侧一处标记,“施琅从镇江移防吴淞口时,带了三百门备用火炮存在此处的军械库。大多是缴获自南京武库的老旧火炮,但若落入清军手中,早晚会被仿造改良。”
“臣明白了,连仓库一起炸。”
“不。”李维摇头,“能搬的搬,搬不走的……把炮膛灌铅。”
韩武倒吸一口凉气——灌铅意味着火炮彻底报废,且极难修复。这是釜底抽薪的毒计。
“施琅此人,朕了解。”李维声音冷静,“他善水战,有急智,但有个致命弱点:过于珍惜手中实力。当年郑芝龙麾下时,他就因舍不得损失战船,多次贻误战机。如今他麾下这五十艘船,是吴三桂给他的全部家底。只要让他觉得‘得不偿失’,他就不会死拼。”
“所以陛下才要以身为饵,让他觉得能吃掉太子船队?”
“还要让他觉得,朕就在芦苇荡里。”李维嘴角勾起,“传令下去,待会儿伏击时,把朕的龙旗打出来。”
韩武愕然:“那太危险了!施琅若知陛下在此,必全力扑杀——”
“朕就是要他扑杀。”李维望向江面,雾气已散尽,能看见远方施琅船队的帆影,“他扑得越狠,你那边就越容易得手。记住,你只有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无论得手与否,立刻撤往预定地点汇合。”
“那陛下您……”
“朕自有脱身之法。”李维拍拍年轻将领的肩膀,“去吧。此战若成,长江口的水道,就能重新姓朱了。”
韩武深深一揖,转身跃入接应的小舟,消失在芦苇丛中。
李维重新举起望远镜。
江面上,施琅的快船队已追入窄水道,与曾化龙殿后的三艘战船开始接战。火铳声如爆豆,白烟在江面升腾。更远处,施琅的主力舰队如张开双钳的蟹螯,缓缓合拢。
一切按计划进行。
但李维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他太清楚,战场上的变数,永远比计划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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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紫禁城武英殿。
吴三桂站在那幅巨大的《大明混一图》前,手指从北京滑到南京,又从南京滑向武昌。舆图上,三种颜色的标记犬牙交错:黑色代表清军,红色代表明军,黄色代表大西军。
“王爷,”方光琛匆匆入殿,手里攥着刚到的信报,“武昌……破了。”
殿内烛火一跳。
“什么时候的事?”
“昨日午时。”方光琛声音发干,“张献忠用火药炸塌文昌门,二十万大军涌入。守将王允成巷战殉国,湖广总督何腾蛟被俘,据说……被活剐于黄鹤楼下。”
吴三桂闭上眼睛。武昌一破,长江中游门户洞开。张献忠的下一个目标,要么是顺江而下取九江、安庆,要么是北上河南,要么是南下湖南。但无论哪条路,都意味着——江南再无宁日。
“张献忠派人来了吗?”
“来了。”方光琛递上一封血书——真的是用血写的,字迹狰狞,“说愿与王爷‘共分江南’。他取江西,王爷取南直隶,以安庆为界。”
“条件呢?”
“要王爷……立刻扯旗反清。”
吴三桂笑了,笑声苍凉:“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让我在前面顶多尔衮的刀,他在后面摘桃子。”
“王爷,不能再拖了。”方光琛压低声音,“多尔衮的第四道调令今晨到了——是镶黄旗都统亲自送来的,带了一千精骑,就驻在朝阳门外。说是‘护送王爷北上’,实为监视。”
“还有,崇明岛那边,探子回报说崇祯的水师突然多了二十艘北来战船。施琅已率全部水师出击,但……胜负难料。”
“施琅若败呢?”
“那长江水道将重归明廷控制。届时崇祯父子会师,士气大振,江南士绅必蜂拥投效。”方光琛声音更急,“王爷,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吴三桂转身,走到御案前。案上摆着三样东西:多尔衮的调令、张献忠的血书、还有今早孝陵卫老卒送来的一捧土——说是从洪武帝陵前取的,土里混着洪武朝的古钱币。
忠,还是奸?
明,还是清?
生存,还是……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山海关总兵府,那个叫崇祯的年轻皇帝赐他尚方剑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期待,有猜疑,有帝王心术,但最深处……是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恳求。
恳求他守住国门。
“光琛,”吴三桂缓缓开口,“你说我若真反了,百年后史书上,会怎么写我?”
“史书……”方光琛苦笑,“成王败寇罢了。”
“不。”吴三桂摇头,“成王败寇是结果,但人心有杆秤。秦桧跪了千年,岳飞香火不断。为什么?因为有些东西,比成败更重要。”
他抓起那捧孝陵土,土从指缝漏下,洒在舆图上,正好落在南京位置。
“传令。”吴三桂声音忽然变得斩钉截铁,“第一,让城外那一千镶黄旗‘护送军’,全部‘水土不服,暴病而亡’。第二,调集所有兵力,明日拂晓开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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