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瞬间死寂。
郑森猛地站起:“是我二弟郑渡!他定是来赶尽杀——”
“未必。”朱慈烺望向东方,雾色正渐渐稀薄,能看见帆影幢幢,“若真要赶尽杀绝,昨夜我们漂流时他们就可动手。传令,所有船只挂白旗。”
“殿下?!”唐赛儿惊道。
“挂。”朱慈烺转身看向众人,少年天子的脸上竟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笑意,“郑芝龙派次子来,不是来打仗的。若是打仗,来的该是施琅的水师,或者荷兰人的巨舰。郑渡来……是来谈判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或者说,是来招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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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山,定海港。
郑芝龙站在妈祖庙前的高台上,望着港内百艘战船。八艘荷兰夹板船泊在最外侧,红白蓝三色旗在桅顶飘扬,与郑家的“海天王”旗并列。
“大当家,二公子已接近台州外海。”心腹郑彩低声禀报,“按您的吩咐,只带了二十艘船,未挂战旗。”
“森儿……当真跪了整夜?”郑芝龙问的是长子。
郑彩迟疑片刻:“探子回报,说看见大公子负荆请罪,后被太子亲自扶起。”
郑芝龙闭上眼睛。海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这个掌控东海二十年的海上枭雄,此刻脸上竟有一丝疲惫。长子叛投明朝,次子虽有才干却性急易怒,荷兰人表面上合作实则步步紧逼——租借鸡笼、淡水只是开始,那个荷兰总督揆一的信里,已暗示想要舟山本岛的一处港湾作为“补给站”。
“大当家,荷兰人的使者又来了。”另一名部将匆匆来报,“说若我们三日内不给答复,他们的舰队就要‘自行寻找合适锚地’。”
自行寻找——这是明抢了。
郑芝龙睁开眼,眼中恢复枭雄的锐利:“告诉揆一,舟山一寸土都不会给。他要补给,普陀山外岛可暂借,但需按船按日付银,一日一结。”
“那太子那边……”
“让渡儿去谈。”郑芝龙转身望向西面,那是南京方向,“告诉朱慈烺,我可以放他一条生路,甚至可以暗中资助粮械。条件有三:第一,朝廷正式册封我为‘闽浙海疆总督’,世袭罔替;第二,开宁波、泉州、广州三地为通商口岸,由我郑家专营;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我要吴三桂的人头。”
郑彩倒吸一口凉气。
“吴三桂占了南京,祭拜朱元璋收买人心,但他麾下那些辽东旧部,有多少真愿给他当狗?”郑芝龙冷笑,“多尔衮逼他北上勤王,这是死局。北上,他会被多尔衮吞掉;不北上,就是公开反清。我要他的人头,既是向明朝表忠心,也是……给森儿一个回来的台阶。”
“大公子会回来?”
“他是我儿子。”郑芝龙望向海天交接处,“血浓于水,总有一天他会明白,这乱世里什么君臣大义都是虚的,只有攥在手里的船、炮、银子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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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紫禁城武英殿。
吴三桂坐在原本属于崇祯的龙椅上,手指摩挲着扶手上的鎏金龙首。殿内空无一人,只有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
多尔衮的第三道调令就摊在御案上,措辞已从“敦请”变成“严令”,末尾那句“尔若自绝于大清,勿谓言之不预”像淬毒的针。
殿外传来脚步声。
“王爷,”幕僚方光琛匆匆入内,这位崇祯年间的进士如今是吴三桂的首席谋士,“武昌急报,张献忠已破武昌外围三寨,守将王允成战死。武昌城……最多再守五日。”
“左良玉旧部呢?”
“散了大半,剩下的退往岳州。”方光琛压低声音,“还有一事,崇明岛那边传来消息,说崇祯……说兴武帝已派水师西进,目的地很可能是安庆。”
吴三桂猛地抬头:“他要卡张献忠东进的路?”
“不止。”方光琛走到舆图前,“安庆若被明军占据,向西可威胁武昌方向,向东则扼守南京上游。更重要的是,若张献忠与明军在安庆交战,无论谁胜谁败,都为我们争取了时间。”
时间——吴三桂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多尔衮逼他北上,张献忠东进,崇祯在崇明虎视眈眈。三面受敌,而他这个“大明忠臣”的戏,已快演不下去了。
“王爷,该决断了。”方光琛声音更轻,“要么真北上,赌多尔衮不会在此时吞并我们;要么……真反。”
吴三桂忽然笑了,笑声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光琛,你说我祭拜朱元璋时,洪武帝在天有灵,会不会笑我?”
“……”
“他不会笑。”吴三桂自问自答,“因为他知道,这乱世里能活下来的,从来不是最忠的,也不是最奸的,而是最会审时度势的。”
他起身,走到殿门外。南京城的暮色中,秦淮河的方向已亮起零星灯火,那是士绅富商们又开始夜夜笙歌——谁坐龙椅他们不在乎,只要还能做生意,还能吟诗作对,还能在画舫上搂着美人听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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