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点四十分，清贫县委小会议室。
气氛比往日更加沉闷。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县委常委们几乎到齐了，但没人交谈，只是默默地翻看着手里关于本周重点工作的材料，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眼神却有些飘忽。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憋着一场雨。
唐建科坐在首位，神色平静地审阅着一份文件，笔尖偶尔划过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坐在他左手边的县长马文斌，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目光不时瞥向会议室门口，又迅速收回。
大家都知道，市纪委的孙书记和王主任，今天上午还要找两位副县长和财政局长谈话。调查就像一块悬在头顶的乌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雨点，或者……闪电。
办公室副主任轻轻推开门，侧身进来，在县委书记办公室主任耳边低语了几句。主任脸色微变，起身快步走到唐建科身边，俯身低声汇报。
唐建科听完，手上批阅文件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语气平淡：“知道了，按程序办。通知在家的常委，十五分钟后，开个短会。”
主任应声出去。马文斌立刻探过身子，压低声音问：“建科书记，出什么事了？”其他常委的目光也若有若无地聚集过来。
唐建科合上文件夹，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刚接到市委紧急通知。今天上午，省委有关领导到市里，宣布了省委的一项重要决定。”
他顿了顿，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省委决定，对高建设同志进行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轰！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沉闷的会议室里爆开。所有常委，包括马文斌，都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高建设！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就在前两天，还在市政府会议上咄咄逼人，要求市纪委“深挖细查”清贫县的问题！怎么突然……就被带走了？
“这……这么快？”马文斌失声喃喃，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有惊骇，有后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他想起自己前几天在调查组面前那些含糊其辞、左右摇摆的表态，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其他常委也是面面相觑，低声的交头接耳再也抑制不住。
“我的天……”
“真的假的？高市长他……”
“看来刘金龙那条疯狗，真的乱咬人了！”
“省里直接动手，这问题肯定不小啊！”
唐建科敲了敲桌面，议论声迅速平息。他脸上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只是眼神更加深邃。“具体的案情，以省纪委的通报为准。我们清贫县委要做的，是坚决拥护省委的决定，坚定不移地推进我们既定的发展思路和工作部署，稳定好干部队伍思想，确保县里各项工作不受影响。”
他看向马文斌：“文斌县长，稍后你和我，分头找几位副县长和相关局的负责同志简单通个气，统一口径，就是相信组织，做好本职工作。特别是正在对接的几个项目，不能因为这个消息产生任何波动。”
“好，好，我明白！”马文斌连连点头，此刻的态度前所未有的端正和主动。
十五分钟后的短会，更像是一次紧急的定调会。唐建科言简意赅，核心就是“稳定”和“聚焦发展”。常委们的神情已经从最初的震惊，逐渐转变为一种如释重负的振奋。压在心口最大的那块石头，似乎随着高建设的落马，被猛地搬开了。会议室里那股无形的压抑感，正在快速消散。
几乎在县委开会的同时，市纪委工作组的临时办公室里，气氛也发生了微妙而显着的变化。
孙振邦和王建平刚刚听完财政局长关于项目资金规范使用情况的汇报。财政局长离开后，王建平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条来自市纪委内部工作群的简短消息。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变了变，迅速将手机递给孙振邦。
孙振邦接过，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看那条只有一句话的通知，沉默了片刻，摘下眼镜，缓缓揉了揉鼻梁。
“孙书记，这……”王建平欲言又止，脸上的严肃和审视早已被一种尴尬和恍然取代。他想起自己这几天对唐建科近乎挑剔的追问，想起那些与举报信内容大相径庭的谈话记录和扎实证据，脸上有些发热。
“事实胜于雄辩。”孙振邦叹了口气，语气有些复杂，也带着一丝欣慰，“看来，我们了解到的情况，更接近真相。清贫县这位年轻书记，不容易啊。顶住了上面的压力，下面的黑恶，还干出了实打实的成绩。”
他看向王建平：“建平，你怎么看？”
王建平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苦笑道：“孙书记，现在看来，那些举报信，很可能是别有用心之人，为了干扰调查、混淆视听，甚至打击报复而捏造的。我们差点成了别人手里的枪。唐建科同志提供的材料很扎实，群众和企业的口碑也做不了假。我们的调查方向，可能从一开始就被误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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