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会上的激烈交锋，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清源市委市政府大院内部激起了层层涟漪。尽管周明远书记最终拍板“原则通过”，暂时压下了公开的对立，但高建设副书记那番尖锐的、直指方案“激进”和“风险”的发言，却像一根无形的刺，扎进了许多人的心里，也清晰地划出了一条无形的战线。
唐建科作为方案的具体起草人，名字第一次在如此高层次的会议上，以这样一种方式被间接地推到了风口浪尖。尽管李卫国副市长在会上一力承担，但体制内消息灵通人士都清楚，那份充满“锐气”的方案，究竟出自谁手。一时间，唐建科感受到周围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以前，同事们见到他，多是客气地打招呼“唐秘书长”，带着对年轻副秘书长的常规尊重。而现在，同样的称呼里，却似乎掺杂了更多的东西：有好奇，有审视，有同情，也有不易察觉的疏离和警惕。去食堂吃饭，原本偶尔会凑过来同桌闲聊几句的处级干部，现在往往只是点头笑笑，便匆匆走向别处。走廊里相遇的问候依旧，但停留寒暄的时间明显变短了。
这种微妙的变化，唐建科体会深刻，但他表面依旧平静如水，每天准时上下班，处理公务一丝不苟。他深知，这种时候，越是敏感，越要表现得镇定自若。
周四下午，唐建科正在审阅一份文件，办公桌上的外线电话响了。他拿起听筒：“喂，你好，我是唐建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熟悉又带着几分热情的声音：“建科秘书长吗？我老赵啊，市审计局的赵德明。”
唐建科迅速在记忆中搜索，想起是审计局的一位副局长，之前在某个协调会上有过一面之缘，但并无深交。
“赵局长，您好。”唐建科语气保持客气。
“哎呀，秘书长，没打扰您工作吧？”赵德明笑声爽朗，“听说前段时间您牵头搞的那个开发区改革方案，在常委会上引起了很大反响啊！年轻有为，魄力十足！真是给我们年轻人长了脸！”
唐建科心中微微一凛，这种带有明显打探和套近乎意味的电话，在这个时候打来，目的绝不单纯。他谨慎地回答：“赵局长过奖了，我只是根据领导指示做了一些基础性的服务工作，方案是李市长牵头，集体智慧的结晶。”
“谦虚！太谦虚了！”赵德明话锋一转，压低了些声音，显得推心置腹，“不过啊，建科秘书长，有些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赵局长请说。”唐建科不动声色。
“我这也是听一些老同志闲聊，可能也是瞎操心。”赵德明语气变得有些暧昧，“他们说啊，这次改革动静不小，触动了一些固有的盘子。你这方案写得是好，但也把一些矛盾摆到明面上了。你这刚来市里不久，有些情况可能还不完全了解，水底下……暗流涌动啊。有人担心，你这么冲在前面，会不会……容易成为众矢之的？”他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毕竟，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
这番话，看似关心提醒，实则充满了试探和暗示。既点出了他因方案成为目标的事实，又暗示背后有更复杂的势力，甚至隐隐有“提醒”他不要被李卫国当“枪”使的味道。
唐建科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和：“谢谢赵局长的关心。我理解任何改革都会触及利益调整，有不同看法很正常。我们做事，但求无愧于心，对事不对人。至于其他的，我相信组织，相信领导会有全面的考量。”
赵德明听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打了个哈哈：“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秘书长觉悟高，是我多虑了。那就这样，不打扰您了，有空一起坐坐。”
“好的，赵局长再见。”唐建科平静地挂断了电话。
这通电话，像一个明确的信号，证实了他之前的预感——高建设那边的人，已经开始行动了，而且首先选择从他这里进行试探和施压。
更直接的考验接踵而至。周五上午，按照周明远书记的指示，市政府办公厅下发通知，召集相关部门召开开发区改革方案修改完善工作协调会。会议由李卫国副市长主持，相关委办局分管领导参加。
会议开始，李卫国首先传达了常委会精神，特别是周书记关于“稳妥可控、试点先行”的指示，要求各部门本着对事业负责的态度，提出具体修改意见。
会议气氛一开始还算正常，大家围绕方案细节进行讨论。但当讨论到“剥离社会管理职能”的具体操作路径时，市编办的一位副主任率先发难。他扶了扶眼镜，语气刻板：“唐秘书长牵头的这个方案，方向是好的。但是，编制问题是非常严肃的。开发区管委会现有的这些承担社会管理职能的科室，其编制性质、人员身份、经费来源，都是历史形成的，有严格的政策规定。方案里提到的‘整体划转’、‘人随事走’，说起来简单，操作起来涉及机构编制条例、事业单位登记管理条例等一系列法律法规，程序极其复杂，不是开个会就能定的。搞不好，就是违规操作，要承担政治责任的！”他将一顶“违规”的大帽子隐隐扣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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