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医院检查后如释重负的安心感,陈默小心地搀扶着绫子走出军医院。外面的空气依旧清冷,但阳光似乎比来时明亮了几分。两人没有立刻回军属区那个临时的“家”,陈默知道绫子折腾了一上午,需要吃点东西。
他们在离医院不远,看起来相对干净的一家小饭馆门口停了车。饭馆招牌半旧,玻璃上贴着简单的菜单,价格不菲,但用的是本地流通的粮票和一种新发行的“联合券”。陈默用几张粮票和一小枚银饰,换来两碗热腾腾的骨汤面,外加一碟珍贵的青菜(大棚种植)。面汤浑浊,但热气腾腾,在这样的冬日里已是难得的慰藉。绫子胃口不错,连汤都喝了不少,脸上也有了些血色。
“感觉好多了。”绫子放下碗,轻声说。
“那就好。”陈默看着她,眼神柔和,“回去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
将绫子安全送回军属区那套分配给他们暂住的、狭小却还算整洁的单元房,仔细安顿她躺下休息后,陈默脸上的温柔逐渐被一种沉静的锐利所取代。他还有事要办。
他重新发动越野车,碾过军属区平整却冷清的道路,朝着城市边缘一片更为杂乱、被称为“临时安置区”的区域驶去。那里聚集了大量像他们一样南下的流民、零散的北方幸存者,以及一些本地无力进入更好区域的原住民贫民。老焉和跟他从北方电站一起闯出来的十几个兄弟,就暂时落脚在那里的一处废弃仓库里。
(那套三室两厅,类似于招待所性质,临时安置两天可以,时间长了,别人嫌。也不方便停他们的那两辆重卡越野。)
仓库是陈默通过张主任的关系,用少量物资“租用”下来的,虽然破旧漏风,但空间够大,也能生火取暖,比起露宿街头或挤在难民帐篷里,已是天堂。车子停在仓库外围泥泞的空地上,陈默下车,熟练地绕过几堆杂物和用破木板、帆布搭成的窝棚,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锈铁门。
仓库内光线昏暗,中央用废弃的油桶改造成火炉,燃着不甚旺的柴火,勉强驱散着寒意。五六个汉子正围坐在火炉边,有的在擦拭保养简陋的武器——几把砍刀、自制的矛尖,有的在默默地抽烟,还有的在用小锅煮着看不出内容的糊状食物。看到陈默进来,几人立刻站了起来。
“默哥!” “陈哥回来了!” 招呼声响起,带着尊敬和依赖。
陈默点点头,目光扫过几张熟悉却疲惫的脸:“老焉呢?猴子,宋平衡他们不在?”
一个脸上有道疤、名叫大壮的汉子回答道:“焉叔带着猴子、宋兄弟,还有小山东、铁头,上午就出去了。说是去‘踩踩盘子’,看看附近有没有能捞点油水或者打听消息的门路,顺便看看能不能换点吃的和燃料回来。”
陈默“嗯”了一声,并不意外。老焉经验老到,猴子机灵,宋平衡谨慎,带两个兄弟出去探路是必要的生存之举。他走到火炉边,伸手烤了烤火,驱散从外面带来的寒气。
“这几天住得怎么样?兄弟们还习惯吗?”陈默问,语气平静,但目光却仔细地观察着每个人的神情。
几人互相看了看,脸上都有些欲言又止。一个年轻些、叫顺子的兄弟挠了挠头,先开了口:“陈哥,这地方……比咱们在电站那会儿自然是差远了,冷,湿,吃的也紧巴。但……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比一路逃难睡野地强。”
另一个年长些、沉默寡言的兄弟,外号“闷罐”,也低声补充了一句:“就是……心里不踏实。像浮萍,没个根。”
陈默听着,心里明镜似的。他沉默了片刻,拨弄了一下炉火,火星噼啪炸起几颗。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问出了一个更直接的问题:“有没有兄弟……想过就留在这南方?不回去了。”
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几个兄弟都愣住了,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犹豫、茫然、一丝隐约的渴望,还有深深的不安。
顺子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道:“陈哥……我们……我们也能留在这里吗?像……像那些有门路的人一样,住进有墙有顶的房子,不用天天担心下一顿在哪儿?” 他的话问出了其他人的心声,几双眼睛都紧紧盯着陈默。
陈默没有立刻给出肯定的答案,而是缓缓说道:“想留,不是不可以。但留,不是指像现在这样,挤在这个破仓库里,靠着一点人情和交换过活。”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真要留,就得想办法走出去,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自己找活路,自食其力。去跟本地人打交道,去适应这里的规矩,甚至去争、去抢那些有限的资源。结果会怎么样……”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谁也说不准。可能是活路,也可能是死路。这里的排外,你们多少也感觉到了。”
他其实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仅仅依靠郭秘书长那点若即若离的关系和张主任这种利益交换来的“照顾”,绝非长久之计。乱世之中,依附他人永远是脆弱的。他们这一伙人,能从北方电站那种绝境里杀出来,靠的不是运气,是狠劲、团结和一点点谋划。难道到了南方,就只能寄人篱下,苟且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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