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浮载具无声地滑行在希望之城如同脉络般的轨道上，将旧港区的颓败与阴影远远抛在身后。窗外的世界重归那种令人窒息的完美，但宇尘的内心却波涛汹涌。“回响”的话语，那只人造晶羽鸟的影像，尤其是被篡改的《守望者宪章》，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低熵，非共[生/灭]，乃是唯一选择？”
这不仅仅是一个词的改动，这是对父亲所奠定的一切根基的悍然质疑。是为了生存必须消灭所有异质性？还是能在秩序中为“共生”保留一丝缝隙？
载具没有将他送回分配的居所，而是径直驶向城市中心那片被称作“宁静之丘”的区域。这里没有高耸的建筑，只有低伏的、与地形完美融合的流线型结构，被繁茂且显然经过极致规划的植被环绕。这里是星海共同体权力核心人物的居住地，戒备森严，却以一种不显山露水的“自然”方式呈现。
载具在一座没有任何标识的庭院前停下。门无声开启，一位身着深色制服、身姿笔挺如同雕塑的助理已在等候。
“宇尘先生，统帅正在等您。”助理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宇尘跟随他穿过一道几乎与周围景色融为一体的能量屏障，内部是一个简约到极致的中庭。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几块未经雕琢的巨石和一片静默的水池，水面上漂浮着几叶来自地球的睡莲。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混合气息——部分是黎明之心特有的洁净空气，另一部分，则像是被精心维持的、来自地球某个特定森林边缘的土壤与苔藓的味道。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宇征背对着他，站在水池边，仰望着天幕上经过精确校准的星辰。他比宇尘在影像中看到的要更……凝练。第三代增强人的身躯依旧挺拔如山岳，但一种无形的、承载了太多时光与决策的重量感，几乎化为实质弥漫在周围的空气里。他没有穿统帅的制服，只是一身简单的深灰色便装，却比任何戎装都更具威仪。
助理无声退去，将空间留给这对陌生的父子。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十秒，对于增强人的感知而言，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你母亲，”宇征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低沉、平静，却带着一种能穿透灵魂的质感，“最喜欢加利福尼亚红杉林下的那种气息。她说，那是生命在时间中沉淀的味道。”
宇尘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他没想到开场白会是这个。
宇征缓缓转过身。他的面容与宇尘有五六分相似，但线条更加刚硬，岁月（哪怕是增强人的漫长岁月）在那里刻下的不是皱纹，而是一种如同岩石被风沙打磨后的沧桑与坚定。他的眼神，是宇尘从未在任何其他人眼中见过的——那是目睹过星海诞生与寂灭、承载着整个文明重量的深邃。
“我收到了档案馆的访问记录，以及旧港区的异常能量波动报告。”宇征的目光落在宇尘身上，没有责备，没有温情，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无情的审视。“你的‘答案’，寻找得如何？”
宇尘感到一股压力扑面而来。他意识到，从他一踏上黎明之心，甚至可能更早，他的一切行动都在父亲的注视之下。这感觉并不舒适。
“我看到了一片被精心修剪的花园，”宇尘选择着自己的措辞，声音因紧绷而略显生硬，“也听到了一些……关于花园是否过于整齐的议论。”
“‘熵增会’。”宇征说出了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常数，“他们自称‘回响’。一群沉溺于旧日浪漫幻想的理想主义者，却看不到维持一个文明在宇宙尺度下存续，需要何等冷酷的精确与纪律。”
“但他们提出的问题，并非全无道理。”宇尘忍不住反驳，母亲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回响，“绝对的秩序，是否也意味着绝对的停滞？生命力的迸发，往往源于意外和混乱。”
宇征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那可能是一个未成形的冷笑，也可能只是一丝疲惫。
“‘混乱’的代价，我们支付不起，宇尘。”他走向宇尘，步伐缓慢而沉重，“我亲眼见过被‘清理者’抹除的文明遗迹，它们都曾辉煌，都曾自信能驾驭自己的‘混乱’。宇宙的法则不是诗歌，它是数学，是冰冷无情的熵增定律。我们唯一的生机，就是构建局部低熵，并以绝对的意志维持它。”
他停在宇尘面前一步之遥，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要直视他灵魂的最深处。
“你身上流着我和李谨的血。她的敏感与慈悲，我的决断与秩序。这注定你内心的战场会比旁人更加残酷。但我将你召来，不是要你重复你母亲当年的忧虑——”他的声音在这里有了一瞬间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而是要你超越它。用你的眼睛，去看清哪些‘混乱’是必须根除的癌细胞，哪些……或许是可以被引导、被控制的免疫反应。这不是非黑即白的选择题，而是关乎文明生死的、动态的平衡艺术。”
宇征抬起手，一枚小小的、闪烁着暗蓝色光泽的数据芯片出现在他指尖。
“这是你母亲当年关于‘黎明之心’早期生态适应性的一些未公开研究笔记，其中包含了她对‘非规划生态位’的观察。或许，对你有用。”
他将芯片递给宇尘。没有触碰。
“记住，宇尘。在这里，每一个疑问，都可能是点燃森林的火种；而每一次容忍，也都可能是滋养毒瘤的温床。如何辨别，是你必须学会的第一课。”
宇尘接过那枚微凉的芯片，感觉它重若千钧。这不仅仅是母亲的研究，这是父亲抛给他的第一个考题，也是一把不知会开启宝藏还是潘多拉魔盒的钥匙。
父与子的第一次正式会面，没有寒暄，没有拥抱，只有一片无声的、关于文明存亡的战场，在他们之间悄然展开。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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